“……啊!”
楚生捂着失去左边眼球的眼睛,泪眼朦胧地睁开唯一的右眼去寻找莫尔斯基的影子。
莫尔斯基夹着他的眼球,上面破了一条口子,晶状体破裂了,但无伤大雅。
他把完整取出的眼球放在楚生摊开的手心里。
楚生浑身都在战栗,阳光撒在他冷汗津津的身上,像个晴朗的噩梦。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往莫尔斯基的方向伸手。
莫尔斯基一言不发,挥了挥手把刚刚那个使者叫来,那个高挑健壮的雌性野人跪在她们的神面前。
“……请……请献给你们的首领,这是我送给她的纪念品……礼轻情意重,请她收下。”
楚生的脸埋在莫尔斯基冰冰凉凉的怀里,他捏起那颗圆溜溜,还粘着热血的珠子递给她。
使者激动地趴倒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接过他的礼物。
楚生知道她们会把他的眼睛放在哪里,所以他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只是一只眼睛而已,只是这样,他还是能支付的起的,他可以只留一只眼睛看日落,为自己获得一个脱罪的机会……
他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完好无损的回去。
起先他还能保持理智,想想回家的事,想想他的奥里恩,想想瑟尔和弗朗勒姐妹,想想拜司坦德和爱丽丝……
但是越来越清楚的痛感从创口蔓向他的四肢百骸,普照万物的太阳一样无孔不入,热汗从毛孔里钻出去,留下针尖扎过的,绵长的痛感。
他要记住这份感觉,深深地记住。
记住这个世界曾经如何逼迫他,而他又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的大脑里熟练地模拟出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形象,那个他可以给他些许慰藉。
楚生经常这样做,小时候受到委屈的时候,遭受不公平对待的时候,被恶意侮辱之后,在大海里死里逃生的时候……
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也是这样用意志力幻想有人陪伴他,坚定地对他不离不弃,才走过来的。
那个形象以前和他很像,同样黑色的头发,冷静的眼神……现在慢慢的,它越来越和莫尔斯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不会很痛的,楚生,我们一直都忍过来了。」
「睡吧,睡吧,再痛苦的事情,睡着觉就好了。」
「我还陪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忘记那些痛苦,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你做的都是值得的……」
「你的牺牲是值得的,你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楚生死死地咬紧牙龈,他想听话,想睡着,但是他越感觉疼痛,就越清醒,只能继续忍着,连把牙咬的咯吱咯吱响都没有发现。
「别在意那里,楚生,楚生,你是强大的,你可以忍住。」
他几乎想要在沙滩上打滚,他或许跪着,或许趴在,沙子和着血沾满膝盖,他的头抵在地上。
「忍住,拜托了,忍一忍就好啊,忍一忍就过去了……」
“别听他的。”
莫尔斯基看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强硬而霸道地抓住楚生的肩膀,把他拉起来揽在怀里。
“楚生。你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这是很严重的伤口,别听他的,疼就应该说出来,而不是强迫自己忍着。”
莫尔斯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和楚生脑海里的那个它那么相似。
“呜……福,福格……你是,我有点……”
「别告诉他,别告诉他!」
「你不许背叛我们,你不可以在他面前示弱,你会被蔑视的!你会一辈子离不开他!」
「楚生,你难道忘了之前我们身上的伤疤了吗?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它在人类的意识里面疯狂叫嚣着,楚生习惯了听从那个更强大的部分,他咬紧嘴唇。
他可以离开或放弃任何人,但是他不能放弃自己。
哪怕,那是一个非常严厉的自己。
莫尔斯基一直皱着眉头:“楚生,你这是在虐待你自己。”
虐待?
他虐待自己?
那不这样做,他怎么消解他的痛苦?
那个新伤盖旧伤的理论,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假情假意!」
莫尔斯基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道歉?
他不是最了解他么?
「不,他就是骗你,他才不了解你。」
“别说了别说了……我想睡一会儿,你们别说了好吗!”
「对,就是这样,不要理他,他不能像我帮你一样真心实意地帮你,不能像我爱你一样全心全意地爱你。」
「楚生,你要知道,只有自己才会爱自己。没有人能无条件地爱你,只有我会,只有我。」
楚生呜咽着点了点头。
莫尔斯基的声音猛地塞入他的大脑。
“该死的,你这个疯子少胡说八道了!”
「你是急了吧?自以为是的家伙,楚生才不爱你!」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给我回去!楚生爱我,他爱我,爱我,爱我!”
「你就听你就听你就听!你这个学人精,学我说话你不要脸!楚生就是不爱,不爱,不爱,不爱——你!你死心吧!花言巧语的臭鱼!」
“疯子,我看你也爱上我了吧?要不然这么针对我?也是,你们两个都是楚生,那就说明你们两个都爱我!”
「滚滚滚!神经病!你是个大神经病自恋狂!」
“呃呃啊啊啊……别骂了,我头……头都要炸了。你好烦,你们都好烦!”
楚生受不了了,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一拳。
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