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幻想过无数次他在海岛度假的情形:金灿灿的沙滩,各色棒冰雪糕冰激凌,沙滩排球和热情奔放的音乐,穿着五颜六色泳衣的男男女女,甜腻的缤纷果汁和咕嘟嘟冒着泡泡的金色香槟,叮叮当当晶莹剔透的冰块……
好吧,虽然说他现在的待遇也差不多。
漂亮的沙滩,明媚的阳光,漂亮的伙伴,新鲜的瓜果,活蹦乱跳的海鱼……
楚生的目光不经意落到费尔?安特利姆教授身上,他脖子上面还挂着一串金色的项链,在太阳光底下一晃一晃,让他想不去看都难。
莫尔斯基注意到了楚生的不适,他站起来,银色的沙子顺着他的裤子簌簌掉落,阳光照在他肩胛骨顶起的皮肤上,显眼的一大片红色的抓痕。
他一把扯下那条讨厌的金项链,虽然是金子做的,但是已经被熏的臭烘烘了,包着一层油腻腻的脂肪。
他嫌弃地吐了吐舌头,扬起胳膊,在空中抛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送他去学标枪,说不定还能拿个冠军呢。
“你可以把它送给你那些朋友啊,怎么说也算是一种纪念品。”
楚生看着莫尔斯基躺回他身边,用叶子指了指躺在不远处一起美滋滋晒太阳的那群野人。
“那太恶心了,我怎么会送别人那样的东西。”
莫尔斯基皱皱鼻子,好像那股恶心的味道还没有散完。
楚生没什么反应,他完全闻不到一点点尸体腐烂的异味,倒是觉得安特利姆现在除了难看一点,也没让人那么讨厌了,那些野人给他的药汁子很有用,无色无味,像只是涂了一层水一样,也不怕暴晒。
“明天我们的休假就要结束了,亲爱的。”
楚生把手搭在莫尔斯基的右边脸颊上轻轻抚摸着,指腹扫过他的眼睫,好像扫过一排小刷子一样有趣。
他就这样抚摸了一会儿,莫尔斯基也安安静静让他摸个够。
太阳越升越高,又过了几个小时,开始西移的时候,楚生看见自己的影子笼罩在莫尔斯基身上。
他笑着问:“福格,那天晚上他们给我四肢涂的是什么东西?我当时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好几种草叶的调和汁,可以暂时麻痹动物神经的植物萃取液,用来对付岛上的兔子。”
莫尔斯基说完,握住楚生的手坐起来。
他低头看楚生的眼睛,看它们像星星一样闪耀。莫尔斯基洞察秋毫,谨慎地确认着楚生的想法。
“你看起来不希望我阻止你。”
“嗯,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
“我还是去把那条项链找回来吧,你拿这个换。”莫尔斯基说着就要去找。
楚生拉住他:“有点诚意好吧。”
四目相接,楚生轻松地眨了眨眼,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吧,好吧……你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犟种。”
莫尔斯基不再多劝,反手拉着楚生的胳膊把他拽起来,去叫那些野人。
他叽里呱啦和那个使者说了些什么,年轻雌性立马小跑回去跪到老祭司脚边,老祭司微微侧身,一脸严肃地听她汇报。
简直像看电影一样,人家还蛮有仪式感的。
楚生觉得这一部分可以改一改加在他的报告里,人家野蛮归野蛮,但是也挺专业的。
很快,楚生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老祭司手中最锋利的骨头匕首和一小贝壳纯天然麻醉药。
“可以等到晚上再做也不迟。”莫尔斯基建议。
“我还想看看日落。”楚生端着这两样东西盘腿坐下,“要是太迟的话,我就没心情欣赏了。”
莫尔斯基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好在他身边坐下,那些野人们也不再蹦蹦跳跳了,都远远地坐下看向他们这里。
楚生把那把精巧的匕首拿在手里颠了颠,它出乎意料的轻飘飘,摸起来表面酥酥的,好像风化的石头。
“福格,我在考虑到底用不用这些草药。我想要让自己对这份痛苦刻骨铭心,却又有点害怕……你知道的,我特别怕疼,我怕自己会撑不住,痛得哭爹喊娘的,然后一切都功亏一篑了。你能明白么?”
“我不明白,楚生。”
“好吧,也是,你怎么可能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想要清清楚楚地铭记这一刻的感受,哦不,不止如此,他想要亲自体会那伤口从出现到愈合过程中的每一秒钟。
他担心自己一走捷径,就会被时间裹挟着忘了自己来时的痛苦。
人本来就会保护自己,给自己找各种遗忘的理由。
那那些药呢?人类发明它们不是为了减去自己的痛苦么?
楚生,你真的舍得?
莫尔斯基静静的,石头一样。
“……福格,我肯定会把它弄碎,留下一条特别丑陋的划痕,我从没动过刀子。现在还青天白日的,要是我做不好,出什么意外……我真有点害怕,你不会离开了吧……但伤口会好的,对吧。”
他紧张得磕磕绊绊。
“不一定,亲爱的。”
“你不走,对不对?”
“对。”
“……那我说什么,你就怎么做,好不好?”
“我听你的。”
莫尔斯基见他抬头望着天空,就这样望了许久,但因为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几十海里以内都没什么海鸟敢来,所以到底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蓝蓝的天空,飘着白白的云。
但楚生却能看出什么花样似的,他望得出神。
人的眼睛不能直视这样炽热的太阳,他努力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
于是他闭上眼睛,太阳光暖洋洋地亲吻着他的眼皮,楚生看到自己的眼前红艳艳一片,那么温暖,那么舒服。
一片真正的,热乎乎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上。
“啊——!”
莫尔斯基带来的安慰感顿时荡然无存。
更加浓烈的红色在楚生左眼迅速蔓延开来。在叫出第一声后,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努力把血和泪往回咽。
莫尔斯基坐在他旁边,看楚生笨拙地用手扣自己的眼珠。
“不行,不,福,福格……帮帮我,快点,帮帮我……我弄不出来,帮帮我,它是不是碎了?它是不是碎了!”
楚生腾出一只手去探莫尔斯基的身体,那只熟悉的,光滑的手在他最彷徨的时候,用力握紧了他。
“别怕,我帮你取。”
楚生感觉自己痛到了极致。
他疼得晕晕乎乎,却还是能感觉到有两根细长的手指在往伤口里面探。
莫尔斯基的动作没有任何留情和怜悯,他像平时对那些海鱼一样,脊背是银蓝色的那种,指尖一钩,指甲轻掐,楚生感觉自己的一条肉被什么东西挑断了。
他轻轻向外一扯。
带着余温的热血溅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