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又烨指了指她的黑眼圈,朝阳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讨厌了啊,你不也有。”
“抽烟吗?”
“抽啊,电子烟。你呢?”
曾又烨摇头,“我不抽,对身体不好。所以这种时刻就会更加无处可躲。”
朝阳要逗她开心,“我给你让位置?”
“不是这个意思。”曾又烨拍打她。
朝阳吸了一口电子烟,“紧张吧,曾又烨。”她侧首过去看在夏日午风里的又烨,突发奇想到:“你为什么会没有伴侣呢?你自己不想吗?”
“看来你对国内建筑行业了解还不够深。”
“怎么说?”
曾又烨自嘲:“你如果走进我的校友圈子,就会知道我可是几届闻名的坏女人。”
“坏女人啊。”朝阳笑,“那可太带劲了。你做了什么好事说给我听听。”
曾又烨把吹到脸庞的头发束到耳后去,静静地感受自然的流动。“往事不必再提,更何况我从不觉得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蜜桃气味,她看过去:“水蜜桃味的?”
朝阳笑着点头,把烟杆递给她,“试试?”
“不试。”曾又烨很坚决,“生命很脆弱,我不能把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赌在这一口烟上。只要再撑七天,封标的那天我就好了。”
朝阳刚刚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但是此刻已经是答案。
“又烨,你是我见识过最厉害的设计师。而这个项目你已经付出你有的全部,不要给自己压力。”
这样的话,一路走来,她听过太多。但每一次都依旧感谢。“谢谢你的夸奖。这个项目也因为你的加入格外精彩,我都想把绿色山峦搬到我日后的房子里。至于你说的,我尊重结果。”
不尊重又能怎么办呢?十几岁的时候,她也尝试过撒泼打滚,该走的还是走了。
因为在吸烟,朝阳离她又远了一些。
她孤单一人站在风口,不瑟缩却很寂寥。
“又烨,不要管别人的说法别人的看法。找个人去爱吧。”
最近也不是春天,周围的人这都是怎么了。曾又烨只是笑,“你要给我介绍谁啊?”
朝阳摇头,“我能介绍的人里没有一个配得上你。但你需要找个人去爱,有你自己的家。建筑只是建筑,它不是避风港。”
大学的某几个瞬间,她是以为自己又重新有了家的。那场事故也毁了她的期待。安平说不可怜,怎么会不可怜呢?
她还是一个被命运开了两次玩笑的孩子。
不是人为的事故,她连怨恨都找不到对象。郑凯旋怎么忘了,她这样的孤儿,是在苦水里泡着长大的。她蛮横娇惯不代表坦途的人生。只是绝大部分人都期待一个孤女整日拉着脸向世界诉说她的苦难,这才是能满足他们救赎的样子。
又好像当年的分手,明明她才是被分手的人。却因为郑凯旋的一蹶不振,变成十恶不赦的前女友。从前种种恋爱中的甜蜜,也从回忆演变成证据。
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像此刻的风一样滑过,她如朝阳所说,没有避风港,只能像一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这里。风吹雨打,独自承受。
安平看着手底下的人一路打印确认封标,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办公室里,只有庞大的打印怪物陪着他静坐。
他只穿着衬衫,弓起身子背后的骨头像是叶脉刻在这片随风飘摇的叶子身上。他的手滑过牛皮纸的粗粝,落在“安森建设”四个字上。
这是他费了很大人力物力做的一件众人不理解的事情。
他只是不希望任何人忘记这个名字,包括他自己。
以他的名字出征,就当是为了好彩头。
九月二十八日,开标。
曾又烨提早两天就到了Z市,为了应付突发情况,她将能做PLAN B的材料和人都做了,除了她自己。开标之后的讲标必须要由主创设计师汇报。
曾又烨踏进那间宽大的会议厅,里面黑压压坐了近三十个人。而这些人里,近一半都是评审。每家公司只允许两位进入。
标书早就交上去,内部评审已经进行了一早上的研究,准备了一箩筐的弹药要对他们开炮。
尽管曾又烨见过许多大场面,但面对标的物高达百亿的项目还是头一回。
她闭上了眼睛,空咽了几口气。
安平抽取的是四号,在ZE前头。
本次安建的设计是以丝绸之路为灵感,在海滨做了一条多层架构下的丝路长廊。风格和安森的很像,冷静理性的设计语言,钢和混凝土混搭,横平竖直的线条,没有余缀。
“这就是安平的风格吗?”她喃喃道。
身边的朝阳也惊住了,她听到了曾又烨的话,“不对啊。”
这不是安平在荷兰的风格,倒像是为了致敬安森所做。安建的项目,做出如此的模型,任谁来看都会以为这是安森再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