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他尽数通透,利弊他全然分明,可心底那道执念,终究无法放下。
世人皆可劝他大局为重,放下情长,可唯独他自己清楚,若是当真能轻易放下,那根植心底,缠绕岁岁年年的梦境与念想,便不会牵绊他数十载光阴,成为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这份深情,早已入骨入血,无从割舍。
是夜,深宫骤起变故。
夙煜龙体彻底油尽灯枯,药石无医,弥留之际,强撑最后神智拟下遗诏。
诏文昭告朝野:立十一皇子夙羽为皇太子,承大肃社稷,继登大宝;册封逸王、黎王为双摄政王,共掌朝政,辅弼幼主,稳镇朝纲,打理天下诸事。
遗诏一出,整座肃都朝堂哗然震动,文武百官尽皆惊愕。
谁也未曾料到,先帝最终会择十一皇子继位,更破天荒设立两位摄政王共辅新政。
满朝文武虽多有诧异,却无一人敢公然置喙,心生异议。
近几日,逸王与黎王借着肃清宫变乱党,整顿朝纲的由头,铁腕处置了一大批牵涉党争,心怀异心的朝臣宗室。
但凡身上沾染污点,暗附逆党的人,尽数被清查处置,手段雷霆果决。
朝野余威赫赫,余悸未消,纵然有人对新帝,对双摄政格局心存不满,也只能暗藏心底,绝不敢贸然出头,引火烧身。
先帝驾崩,国丧启,举国致哀。
朝廷依祖制颁下丧礼规制:宗室皇亲、文武百官,需守丧整整一载;天下黎民百姓,服丧三月,以尽万民哀思。
丧期之内,举国素缟,朝野上下尽去华色,禁民间婚嫁迎娶、宴饮欢聚、丝竹歌舞、百戏游乐,但凡有违者,一律依律从重惩处,绝不姑息。
新帝登基,双摄政王身居宗室辅政,需恪守孝道,终年素服临朝,理政守孝。
东宫册封、帝婚大婚、嫔妃晋封、宗室吉典等一应喜庆礼制,尽数暂停,全数待一年丧期满后,再择吉日补办。
偌大肃国,一夜素白,山河寂寂,举国沉哀。
新帝夙羽临朝登基,全程都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他稀里糊涂被推上储君之位,又懵懵懂懂接过万里江山,直至端坐于万人仰视,无数人穷尽一生都觊觎的龙椅之上,心底依旧一片空茫,迟迟未能回过神来。
此时此刻,心底只剩漫天疑惑。
他是谁?他现在在哪儿?他要做什么?
随着夙羽顺利登基,前朝后宫位份尽数落定。
元妃母凭正统尊位,一跃成为名正言顺的当朝太后,安享无上尊荣。
其余先帝嫔妃,皆循祖制晋位为太妃,各自安居深宫,度日清简。
昔日风光无限的储君,前太子夙翊,则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端方与勃勃意气。
一场朝堂大乱,一场江山易势,磨尽了他所有锋芒。
自此他性情大变,终日沉默寡言,闭门谢客,彻底隔绝了朝堂纷争与宫外琐事,俨然成了游离于皇权中心之外的闲散王爷。
而莫淑宜在听闻莫氏满门倾覆,一族上下尽数伏诛的噩耗后,彻底崩溃疯癫。
她被禁于翊王府最偏僻清冷的后院,无人问津,无人照拂,日复一日在疯言疯语中耗尽余生,凄凉落幕。
远在边关戍守多年的二皇子夙辰,因先帝丧仪得以奉旨归京,重回阔别已久的肃都。
常年的边塞风霜,沙场寒苦,在他眉眼与身形间刻满了沧桑沉敛,褪去了皇室子弟的娇贵,多了几分铁血硬朗的戾气与沉稳。
他心性纯粹通透,素来无心权储之争,对于先帝临终的布局,新帝登基的定局,没有半分不甘与异议。
只是在丧礼落幕,即将重返边关之前,他特意移步翊王府,专程拜见了这位曾经高居东宫,如今落寞闲居的同胞兄长夙翊。
兄弟二人闭室密谈,所言所语皆不为外人知晓。
只自那日闭门相谈过后,众人分明察觉,翊王眼底死寂般的消沉黯淡散去大半,不再终日郁郁寡欢,颓靡度日。
只是经此朝野剧变,大起大落,他早已看淡权场浮华。
往后余生,只愿安然避世,再不主动掺和任何朝堂政事,皇权争斗。
三公主夙棠为原贤妃所出,早已奉旨外嫁,安居夫家。
先帝念及骨肉亲情,又因其早已脱离深宫漩涡,与莫氏牵扯不深,故而莫家谋逆大案并未波及于她,保全了一身安稳。
只是风波骤起,朝野动荡,至亲旧事,朝堂巨变终究萦绕心头,令她暗自神伤。
彼时夙棠已然身怀有孕,胎相需静心养护,为了腹中孩儿,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悲戚与唏嘘,收敛心绪,安稳养胎,无力再深究过往浮沉。
四皇子夙璟素来聪慧通透,审时度势,早已看透这场皇权更迭背后的血腥与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