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夙煜终于缓缓苏醒。
大病重伤叠加气急攻心,让他本就衰败的身子愈发孱弱,面色苍白枯槁,气息微弱飘摇,早已没了半分帝王威仪。
夙九渊见状即刻上前,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将三日来宫变始末、乱党处置、朝野乱象、府邸火情等大小诸事逐一禀明,同时将眼下亟待圣裁的要事一一罗列,静待帝王决断。
陈述完毕,他垂首躬身,沉声问道:“陛下,诸事已定雏形,余下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夙煜靠在软榻之上,听闻短短数日发生的滔天变故,接连遭遇兄弟反目,子嗣谋逆,权臣叛乱的重重打击,心头郁气翻涌,胸中阵阵窒闷刺痛。
他沉沉闭眸,片刻间便清晰感知到,自己油尽灯枯,身躯早已衰败不堪,撑不起这万里江山,余下时日已然无多。
深知大限将至,夙煜不再犹豫,强撑着残损的龙体,字字费力,颁下最终处置旨意,定尽此番乱局所有罪责。
其一,太子夙翊,素来仁厚端方,忠心侍君,从未牵涉谋逆之乱,此番无端被祸、身中余毒,虽性命无忧,却毒气侵体、伤及根本,身子亏虚再难复原,终生无法担储君重任。
故废其太子之位,撤除东宫权责,改封翊王,赏赐翊王府,令其安心静养,安稳度世。
其二,五皇子夙彦,狼子野心,勾结安亲王夙轩谋逆逼宫,祸乱宫闱,撼动社稷,罪无可赦。
下旨赐毒酒,以正典刑。
其生母宁妃,教子无方,牵涉乱局,废去妃位,褫夺所有封号尊荣,打入冷宫,终生不得出。
其三,莫丞相结党营私,辅佐逆皇子谋逆乱政,罪及满门。
虽已然畏罪自戕,难逃其咎,下令抄没莫氏全族家产,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其四,九皇子夙恒,被权臣裹挟牵涉乱局,念其未曾亲作恶事,免其死罪,判终身幽禁,囚于别院,终生不得擅离。
其生母贤妃,御下不严,教子不力,牵连获罪,废黜妃位,打入冷宫。
一众罪罚皆落定尘埃,唯独立新太子,册立储君一事,夙煜反复斟酌,思虑再三,终究迟迟未曾落下决断。
他眸色沉沉望着殿外晴空,心底万千权衡起落,偌大肃国江山,茫茫诸子之中,竟让他一时难定最终储君人选。
夙煜思虑良久,终究难以自决,抬眸看向身侧的夙九渊,轻声问询:“依九渊之见,诸皇子之中,何人堪当储君大任?”
夙九渊眸光沉静,深谙帝王心思,亦看透朝局进退,并未正面举荐任何人选,只从容躬身,巧妙将问题轻轻回递:“国本立储,乃陛下家事,亦是江山重事。陛下心中早有权衡定论,臣弟不敢妄议,一切但凭圣裁。”
这般滴水不漏的应答,避开了所有结党揣测的嫌疑,尽显沉稳持重。
夙煜闻言默然,片刻后抬眸望向殿外,扬声传召:“传夙黎进殿。”
夙黎缓步入内,跪伏于龙榻之前,身姿端正肃穆。
“你且说说,太子之位,何人最是合适?”夙煜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暗藏的期许。
在他预想之中,夙黎筹谋深远 心智卓绝,又经此番宫变稳立大功,是最有资格,也最该顺势问鼎储位的皇子。
他本以为,夙黎会为自己求取这至尊之位。
榻前的夙黎垂眸躬身,音色平静坦然,无半分私心杂念,直言回道:“回父皇,十一弟夙羽心性纯良,秉性仁厚,无党派牵绊,无争权之心,性情端正平和,最堪储君之位,可主东宫,稳社稷根本。”
此言一出,夙煜微微一怔,眼底满是意外之色。
一旁侍立的夙九渊神色未起半分波澜,心中早有预料。
他早已看透夙黎所求从来非权位江山,唯独一人而已,只是未曾料到,夙黎竟会这般坦荡直白,毫无遮掩。
夙煜沉默良久,未置可否,既不赞许,也不驳斥,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且退下。”
夙黎依礼叩首起身,默然退出寝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君臣私语,只留夙九渊独自伴于榻前,听候后续旨意。
夙黎立在殿外廊下,晚风微凉,拂动他一身素色衣袍。
他抬眸望向宫外长空,心底的焦灼与思念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依旧迫切想要踏出宫城,奔赴那片满目焦土的黎王府,想再寻一丝痕迹,再盼一分奇迹。
可他不能。
大局初定,朝局未稳,乱象残留,他此刻抽身,便是辜负了洛采薇所有的隐忍与成全,也会让这风雨飘摇的朝堂再度陷入动荡。
这三日来,他于无数深夜辗转难眠,反反复复复盘所有始末,早已彻底读懂了洛采薇的苦心与布局。
她以一场火海假死,斩断所有牵绊,为他洗去争端嫌疑,为他铺就最稳、最正、再无掣肘的帝王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