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宿在书房,再一次坠入了熟悉的梦境。
梦中,那道萦绕许久的轮廓终于逐渐清晰。
眉眼,唇角,无一不真切。
可当他定睛细看时,心头猛地一震。
那张脸,分明是洛采薇的模样。
梦境骤然破碎,夙黎惊得猛然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冷汗浸湿了里衣,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得近乎失控。
他喘着粗气,眼底还残留着梦中的错愕与茫然,几乎是脱口而出,对着门外守夜的侍从沉声问道:“王妃此刻身在何处?”
侍从闻声推门而入,垂首恭敬回禀:“回殿下,王妃在一日前便已离府出游,临行前曾遣人告知过您,您当时应允了。”
夙黎闻言,指尖微微攥紧,脑海中这才缓缓浮现出几日前的片段。
洛采薇确实轻声与他提过,说想外出散心一段时日。
他那时正盯着奏折,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竟连她离去的具体时辰,去往何处,都全然未曾过问。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而此时的洛采薇,早已远离了肃都。
她此次离开,不是单纯的游山玩水。
一来,是但峰与穆星澜的定亲之事,她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去一趟,见证这份良缘。
二来,是为了解决缘来阁近日接下来的一桩极为棘手的任务。
这任务事关重大,她还是亲自出面解决的好。
为了掩人耳目,避开朝中众人的目光,也堵上那些闲言碎语的嘴,洛采薇对外只宣称,是前往肃都近郊的寺庙上香祈福,为王府求一份平安顺遂。
她早已安排好一个身形、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替身,留在寺中诵经礼佛,应付前来打探的人。
毕竟以王妃之身,若是毫无缘由地远赴外地,朝前百官、后宫妃嫔,难免会生出诸多非议,平白惹来麻烦。
至于肃皇是否知晓她的真实去向,洛采薇并不关心。
一路轻装简行,隐匿行踪,洛采薇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骑马行至日暮时分,竟抵达了月山脚下。
再次踏上这个熟悉的地方,望着山间蜿蜒的青石小径,路旁随风摇曳的野花,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墨色山影,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洛采薇的脑海。
她驻足而立,望着眼前的月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唏嘘的笑意。
原来,她与夙黎之间,早在这月山之上,便结下了这般深的羁绊。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纠葛,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挥之不去。
拾级而上,洛采薇最终站在了月山崖边。
她面朝崖下,静静伫立,山风拂起她鬓边的发丝,衣袂轻轻翻飞。
脚下是郁郁葱葱、绵延无际的茂密树林,山风穿过林间,带来簌簌声响,夹杂着林间鸟儿清脆的欢鸣,声声入耳。
她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是她曾多次来过的地方,也是她曾被埋葬过的地方。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物是人非,她站在这里,满心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对过往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暮色渐沉,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浓烈的绯色。
余晖斜斜洒落在连绵的月山之上,给山间的林木镀上了一层暖红却又带着凄清的光晕。
山风卷着暮气,掠过枝头,卷起几片将落的枯叶,在山脚下打着旋儿。
夙黎站立在斑驳的路口,墨色锦袍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他眉眼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忐忑,侧头看向身旁垂手待命的简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你确定,她上月山了?”
简兮迎着暮色,郑重颔首,语气笃定万分:“殿下,千真万确,咱们的人亲眼看着王妃踏入月山,一路往山顶方向去了。”
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至此处,夙黎的心绪早已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沉甸甸的雾气,既藏着深不见底的惶恐,又裹着挥之不去的紧张,可他偏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惧怕什么。
明明是心急如焚地奔赴而来,可当真站在这月山脚下,望着那蜿蜒向上,渐渐隐没在暮色密林里的山路,他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半步也不敢往前挪动。
夙黎怔怔地望着山顶的方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
简兮瞧出他的异样,迟疑片刻,还是轻声上前问道:“殿下,不去寻王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