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留下了那句似是而非的话:“陛下……可还记得……宫外别院,那一夜……这孩子,我只求他,平安快活……”
话音落罢,她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只余下夙煜僵在原地,脑中轰然作响。
他本一直笃定,这孩子是先皇遗腹子,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颜卿临终这句,直指宫外别院的那一夜,再联想到那晚的混沌朦胧,颜卿此后的种种隐忍。
过往所有疑点瞬间串联,他心中骤然生出一个大胆又让他狂喜的念头。
这孩子,根本不是先皇的,是他的,是他和颜卿的骨肉!
颜卿这含糊却直指关键的暗示,让他再无半分疑虑,反倒对此深信不疑。
他看着襁褓中啼哭的男婴,只觉满心愧疚与疼惜,更藏着一份失而复得的隐秘与欢喜。
从此,夙煜将孩子小心翼翼带回宫中,亲自教养,极尽宠爱。
对外则依旧宣称这是先皇的遗腹子,取名夙九渊,封王赐爵,给了他无上的尊荣。
于他而言,夙九渊是他与颜卿唯一的孩子,是他亏欠颜卿的所有补偿。
这么多年,他始终对此坚信不疑,待夙九渊亦兄亦父,疼入骨髓。
而夙九渊自始至终,都是先皇的骨血。
洛采薇将关于他身世的全部真相娓娓道来,可夙九渊听完,面上却没什么特别的波澜,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多年来,他并非执着于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
只是从小到大,肃皇对他那份远超寻常宗室的亲近、纵容与偏宠,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那份特殊的温情,让他心底存了一团迷雾。
他所求的,从来都只是一个确切的答案,而非颠覆过往的执念。
如今谜底揭开,不管真相如何,这些年夙煜待他亦兄亦父的疼惜是真,护他周全的心意是真,便已足够。
洛采薇看着他这般淡然的模样,心中微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提到了一个人:“小皇叔,还有一事,侄媳需得告知你。”
“何事?”夙九渊问道。
“府上的孙长史,与您的母妃,许是旧友。”洛采薇道。
洛采薇顿了顿,补充道:“小皇叔母妃的事,他应当知晓不少,甚至,或许是全部。”
夙九渊闻言,是真真正正露出了讶异之色,眉宇间满是意外。
他从不知晓此事,孙长史跟随在他身边多年,行事沉稳,来路清白,办事妥帖,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这么多年,孙长史从未有过半句提及与他母妃相关的过往,更从未表露过分毫异常。
压下心中的诧异,夙九渊与洛采薇的此番会面,便也至此结束。
夙九渊这番返回逸王府,当即命人将孙长史召至府中密室,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二人相对。
密室之中灯火昏黄,暖意沉沉,夙九渊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洛采薇所言和盘托出,又提及母妃颜卿的过往。
孙长史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怀念与怅然,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出了所有隐情。
他本是江湖中人,多年前与游历江湖的颜卿相识,意气相投,结为挚友。
他看着她从灵动少女,到被强行入宫,再到香消玉殒,满心惋惜。
他得知颜卿诞下皇子,又知晓这孩子在宫中处境微妙,便特意收敛锋芒,费尽心思进入逸王府,只为守着好友唯一的孩儿,护他一生安稳顺遂。
这么多年,他守口如瓶,从未想过要表露身份。
夙九渊静静听着,看着孙长史眼底那抹深藏的,带着怀念与怅惘的隐秘心思,一眼便看穿了他对自己母妃藏了多年的情愫。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沉默着听完了孙长史的话。
有些过往,不必深究,有些人的守护,心照不宣便好。
所有的谜底彻底揭开,过往的迷雾尽数散去,夙九渊心中再无半分疑惑。
日子依旧如常往前,并未因身世的真相有半分改变。
他依旧是那个矜贵沉稳的逸王,依旧如常面对夙煜,依旧信任倚重孙长史,府中的一切,朝中的一切,都与过往别无二致。
那些尘封的身世秘辛,终究只是他心底的一段过往,只藏着几分感慨,未曾搅乱分毫现世的安稳。
光阴倏忽而逝,一转眼,夙黎与洛采薇成婚已有三月。
在这三个月里,王府之中看似平静无波,两人相敬如宾,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夙黎身为王爷,平日里朝政繁忙,鲜少能静下心来细想这段姻缘。
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梦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