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与叶宛垂手立在一旁,屏声静气地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厚重的头饰压得脖颈酸沉,从清晨折腾到此刻,早已累得她骨头都快散了。
可吉时未过,仪式的尾声还悬着,她既不能卸去这身发饰,也不能沾半点吃食。
只能这般坐着,等夙黎回来。
洛采薇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其实她更乐意,他不会来。
如此,有些事情也不用去勉强。
戌时二刻,夙黎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
他确实不想来,但事情已走到这一步,他总得过来一趟。
听到婚房外传来脚步声,洛采薇不紧不慢抬起却扇遮挡住面容。
洞房烛火被夜风扑得明灭不定,洛采薇手持却扇,听见身前传来玉佩相击的声响。
“殿下。”白露与叶宛齐齐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恭谨。
夙黎抬手挥了挥,目光在二人身上短暂一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先退下,本王有话同你们公主说。”
白露与叶宛交换了个眼神,脚步迟疑着没动。
洛采薇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唇瓣轻启,声音清浅如落雪:“退下吧。”
“是。”二人这才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起的门轴转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刚合上,洛采薇便先开了口,语气平静无波:“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夙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遮住面容的身影上,片刻后才道:“楚薇……公主,从今日起,你便是肃国的黎王妃,该有的尊荣与权利,自然不会少。”
他刻意顿了顿,尾音里添了几分冷硬,“但也仅此而已。”
他抬眼,语气毫无温度:“本王已心有所属,给不了王妃旁的东西。还望王妃安分守己,莫要奢望更多。”
对此,洛采薇唇角微动,声音依旧平稳:“无妨,殿下的意思,妾身明白。”
本来她来此,也不是真的想嫁人,他无心于她,对她而言最好不过。
“今夜,本王会在书房歇下,王妃早些安歇吧。”夙黎话音落定,目光沉沉地落在洛采薇身上,那一眼似有千钧,却终究没说什么。
洛采薇手中的却扇始终未动,扇面如一道屏障,稳稳掩住她的面容。
“殿下自便。”她的声音隔着扇面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窗外,正月十八的月亮不知何时被流云半掩,只漏下半轮残钩,在窗纸上投下清瘦的影子,冷冷清清的。
这番话毕,夙黎便转身准备离开。
新婚之夜分房本就不妥,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他略一思忖,终是推开窗,纵身掠了出去,衣袂带起的风拂动了窗棂上的红绸。
此时的夙黎知道新娘子不是楚国大公主楚桐,却也不知这位公主,会是曾在楚都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待夙黎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洛采薇这才缓缓移开却扇,随手搁在身侧的妆奁上。
那扇面上绣着的并蒂莲,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倒像是无声的嘲讽。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紧接着是白露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公主?”
“进来吧。”洛采薇的声音明显松快了些,褪去了方才的紧绷。
夙黎虽选了从窗户走,想掩人耳目,可新婚夜独留新娘在婚房,自己宿在书房的事,终究也是瞒不过宫里的那位。
不过,她也不在乎了。
白露与叶宛推门进来,见房内果然只有自家公主一人,对视一眼,便都明白了七八分。
二人半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洛采薇卸下满头珠翠。
一头繁琐的发饰刚离身,洛采薇便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顿时感觉脖颈间的酸沉消散了大半。
换下那身沉重的礼服,换上轻便的素色寝衣时,洛采薇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直到一碗温热的粥递到手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清晨到此刻,竟是粒米未进。
胃里空得发慌,她小口啜饮着粥,暖意一点点漫上来,才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与疲惫。
“公主,可还受得住?”白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指尖替她理了理衣襟。
洛采薇轻轻吁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倦意:“这样的滋味,一次就够了。”
夜渐深沉,她也没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让叶宛撤了碗筷。
临睡前换寝衣时,白露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问道:“公主,今夜这事……往后该如何?”
洛采薇垂眸看着衣襟上绣的缠枝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见机行事便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还有,往后也不能再叫‘公主’了。”
白露与叶宛听到她这话,对视的目光里藏着了然,随即齐齐屈膝,低低应道:“是,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