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开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远远就看到知青宿舍门口的小路上,站着一个孤零零的小小影子,四肢细细的,支楞着一个大脑袋,还没有好多大人的大腿高,正着急茫然地四处张望。
这些天遭受的一切莫名化为了酸热的潮气,涌上了莫开的眼睛。
“瓜瓜。”
莫开的声音明明那么小,还距离莫开起码几十米远的瓜瓜却猛地转回了头。
他眼睛骤然亮起,哇地一声,朝着莫开疯狂跑来。
“呜呜爸爸!爸爸——”
莫瓜瓜一下子扑到了莫开的怀里,短短的小胳膊拼命抱着莫开的身体,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湿气,将睫毛都染成了一缕缕。
他好害怕爸爸回不来,他好害怕。
他听到了其他知青叔叔和阿姨在房间偷偷说......说爸爸可能要完蛋,还说爸爸大概率回不来了。
他宁愿他以后再也吃不上肉肉,他宁愿他天天膝盖都破掉,流血血好痛好痛!也不要、不要爸爸离开他!
“瓜瓜,乖,不哭。”莫开心疼地轻轻拍着怀里那瘦得皮包骨头、还没有小狗结实的后背,没有问瓜瓜为什么哭。
小孩子的情绪是最敏感的,革委会的出现让整个黄华村都无比恐惧,紧张不安,小孩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莫知青。”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莫开的前方。
莫开抬起头,有点意外。
“白书月同志。”
“太好了,你回来了。”白书月声音平淡紧绷,但透着几分遮不住的欣喜。
莫开看到隔壁的知青大院灯火通明,微微皱眉:“大家都没睡?”
“没有。”白书月看着莫开,语气迟疑,“你......你有空吗,如果有空,要不要来知青大院一趟。”
大部分知青其实都住在知青大院,住不开的才会住其他地方,像是莫开现在住的所谓的知青宿舍,其实不过是曾经的一个非常破烂的柴房,因为大院里住不下了,加上莫开又捡了个孩子,所以收拾出来让莫开搬了进去。
后来才陆陆续续来了陈康和宋玉丰。
“不了。”莫开婉拒,转身就走。
白书月上却急忙上前一步:“莫开同志,你过来吧,咱们一起开个会,宋玉丰同志也来!”
“我今天的确没空了,我很累,明天吧。”莫开说着,跨进了知青宿舍的门。
一进去,寥寥的月光下,莫开看到了宋玉丰空旷的床铺,和陈康被子里明显的鼓起。
莫开眼神微闪,什么也没说,拿起脸盆就带着瓜瓜去洗漱。
陈康......
被孤立了。
简直是完全的,意料之中。
**
第二天,莫开一出门就感觉到了整个黄华村的氛围与之前完全不同。
知青们面色苍白,村民们神情紧绷,状态都发蔫得厉害。
曾经喧吵热闹田地里,路梗边,一片死寂。
莫开去哪儿,哪儿的村民都做鸟兽散,陈康甚至比他还严重,村民和知青都躲得老远。
可见革委会的恐怖多么深入人心......
莫开全当没看见,他规规矩矩地干了今日的农活,仿佛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和大家一起去集体食堂吃饭。
庄翠翠和庄大嫂都没来上工,饭是两个老太太做的,一股浓烈的糊味儿。
集体食堂里死气沉沉,又怨“声”载道,有知青突然大哭了起来,似是精神崩溃了。
旁边的白书月麻木着脸,安慰她。
这日子......
太苦了。
苦得每个人好像都腌在苦水里,没有区别。
“莫知青莫知青!”莫开走出集体食堂的时候,突然跑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他嘴里咂摸着麦芽糖,脸上带着今日黄华村唯一灿烂的颜色。
“供销社有、有电话找你......好像是你妈妈!”
说完,小孩就欢快地跑走了,莫开的脚步连方向都没变,依旧往知青宿舍走,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可走了十几步,他突然眼神淡漠地抬起眼稍,又转回了身。
......当他出现在供销社,电话筒那边的吴静莲已经被气得差点晕过去两次。
莫开刚一拿起听筒,一声暴怒凄惨的嚎哭就传了过来,好似刚刚死了爹要嚎丧一般。
“莫开!!!你要气死我么,你个不孝子,小畜生,你到底都干了什么——”
“你居然和投机倒把的社会人渣混在一起,还对革...革委会举报你大伯一家,你想害死谁,你怎么能这么恶毒!怎么能这么阴险,我这是什么命啊,怎么就养了你这样的儿子......”
吴静莲哭得好大声,发出长鸣似的哀嚎。
“还有,你居然还霸占了我给庄家的赔礼,你也不怕吃了烂肚穿心!我真没想到,你现在居然长成这种畜生样子,早知现在,我当初就不该那么爱你,为了你差点一尸两......”
莫开突然把电话筒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