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夜,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聚宝楼是南京城最销金的窟窿,也是青帮大佬陈啸天(陈老大)的地盘。这里表面上是酒楼,实则是情报与罪恶的交易所。
沈曼君坐在陈啸天专用的包厢里,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硕大的钻石胸针——那是她用昨晚赚来的美元,随手在德基路买的战利品。
赵世坤坐在她旁边,满脸堆笑,正殷勤地给陈啸天倒酒。
“陈爷,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宇轩昂,这南京城的江湖,还得是您说了算!”赵世坤的谄媚功夫是一流的,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活像条见了骨头的哈巴狗。
陈啸天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显得狰狞可怖。他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发出“咔咔”的脆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老板客气了。听说你最近收了个‘六姨太’,手段了得,连我都要借她的光才能见到你。”陈啸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烟枪特有的浑浊。
赵世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看向沈曼君:“嗨,妇道人家,不懂事,瞎折腾。陈爷您别听外面瞎传。”
沈曼君却笑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红酒,那液体挂在杯壁上,像极了某种粘稠的血。
“陈爷说笑了。”沈曼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穿透力,“赵老板是做大事的人,这种跑腿的小生意,自然得我来替他张罗。毕竟,赵老板的手是用来签大合同的,不是用来搬箱子的。”
她这话一出,赵世坤的脸色更难看了,但陈啸天却挑了挑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有点意思。”陈啸天放下核桃,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沈曼君,“沈小姐,听说你手里有批货,卖得比杜先生还快?而且,还要找我帮忙?”
“是。”沈曼君直视着陈啸天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想请陈爷帮我查一个人。”
“查人?”陈啸天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沈小姐,我陈啸天是开码头的,不是开巡捕房的。查人这事儿,你得去求戴笠戴老板。”
“戴老板太远,陈爷最近。”沈曼君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陈啸天面前,“这个人,半年前在苏州河码头,被人‘意外’撞死。巡捕房说是车祸,但我查过,那是谋杀。”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那是沈曼君的父亲,沈怀瑾。
陈啸天扫了一眼照片,眼神微变。他认得这张脸。
“沈怀瑾……”陈啸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在苏州搞实业的沈老板?听说他是得罪了人,才跑到南京来避难的。”
“他得罪的人,就是赵世坤。”沈曼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赵世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赵老板看上了沈家的地皮和藏宝图,沈老板不肯给,所以……就‘被意外’了。”
“你放屁!”赵世坤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曼君,“你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
“坐下。”
陈啸天一声低喝,如同惊雷。
赵世坤浑身一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陈啸天没有理会赵世坤,而是死死盯着沈曼君:“沈小姐,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帮你报仇?”
“报仇?”沈曼君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陈爷,我是生意人。报仇这种赔本的买卖,我不做。我要的是——公道。”
她从手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那是赵世坤走私军火的证据复印件(当然,是她伪造的一部分,但足以以假乱真)。
“赵世坤欠我一条命,也欠我沈家一份家产。但他现在还有用。”沈曼君将那张纸压在照片下面,“我要陈爷帮我查清楚,当年除了赵世坤,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我要把那些人,一个个找出来。”
“为什么?”陈啸天眯起眼睛,“你既然恨赵世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因为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沈曼君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留着他,让他给我赚钱,让他给我当狗。等我把该拿的都拿回来,该报的仇都报了,我会亲手送他下去,陪我的父亲。”
包厢里一片死寂。
赵世坤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身边这个美艳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朵盛开在尸骨上的罂粟。
陈啸天沉默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曼君!够狠!够毒!”陈啸天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这笔买卖,我接了!沈老板当年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内情。不过,这水很深,沈小姐确定要蹚?”
“水再深,也深不过人心。”沈曼君端起酒杯,与陈啸天碰了一下,“只要陈爷肯帮忙,这南京城的码头,以后就是赵家的码头。当然,也是我的。”
“一言为定。”
……
从聚宝楼出来,已经是深夜。
赵世坤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司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曼君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把玩着那支派克金笔。
“沈曼君。”赵世坤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刚才在陈啸天面前,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拉生意啊。”沈曼君睁开眼,无辜地看着他,“陈啸天是青帮大佬,有了他的支持,你的走私生意不是更稳了吗?”
“稳?”赵世坤冷笑一声,“你是想借陈啸天的手查我!你想翻旧账!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掐沈曼君的脖子。
沈曼君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世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赵老板,”她轻声说,“你最好想清楚。现在,陈啸天是我的盟友。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早上,你走私军火的证据就会出现在军统的桌子上。到时候,别说赵公馆,就连这南京城,都容不下你。”
赵世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沈曼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掉进了这个女人的陷阱里。他不敢动她,真的不敢。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赵世坤颓然地收回手,声音颤抖。
“我说过,我要赵家的一切。”沈曼君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旗袍,“我要你听话,我要你赚钱,我要你把赵家的家产,一点一点,都转到我的名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你荣华富贵。如果你敢耍花样……”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在赵世坤面前晃了晃。
“这把刀,是昨晚我从厨房拿的。今晚,我想用它来削个苹果。赵老板,你要尝尝吗?”
赵世坤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咽了口唾沫,连连后退:“不……不用了。曼君,你……你赢了。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沈曼君收起匕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对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世坤那张肥腻的脸,“赵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
回到赵公馆,沈曼君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朱宝珠的房间。
朱宝珠正坐在灯下数钱,看到沈曼君进来,吓了一跳:“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急死了!赵世坤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能把我怎么样?”沈曼君脱下高跟鞋,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他现在是条被拔了牙的老狗,只能对我摇尾巴。”
“怎么样?陈啸天答应了吗?”朱宝珠急切地问。
“答应了。”沈曼君闭上眼,“不过,他给了我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父亲当年,不光是得罪了赵世坤。”沈曼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陈啸天说,当年赵世坤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南京政府里的一个大人物。赵世坤只是个马前卒,真正想要沈家藏宝图的,是那个人。”
朱宝珠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物?谁?”
“陈啸天没说。”沈曼君睁开眼,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说那人的身份太敏感,不能轻易透露。不过,他给了我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苏州河码头,当年负责处理我父亲尸体的那个车夫,还活着。”沈曼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陈啸天说,那个车夫现在躲在城南的贫民窟里,是个哑巴。但他当年亲眼看到了撞死我父亲的那辆车,车上坐着的人,不是赵世坤。”
“不是赵世坤?”朱宝珠愣住了,“那是谁?”
“不知道。”沈曼君摇了摇头,“所以,我们要去见见那个车夫。”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