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这一辈子,最怕在某个深夜突然听懂了一首歌,或者在某个清晨,突然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我们总以为堕落是轰轰烈烈的崩塌,其实不然,堕落往往是从一根口红、一双丝袜、一个虚荣的念头开始的。它像白蚁蛀蚀木头,外表依旧光鲜亮丽,内里早已空空如也。
一九四九年的深秋,雨下得有些凄厉,像是要把这满城的繁华与罪恶都冲刷干净。
沈曼君站在百乐门后台那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前,手里捏着一支只剩半截的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细纹已经需要用厚厚的脂粉去填平,曾经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如今却像是一潭死水,浑浊、疲惫,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气。她费力地涂抹着嘴唇,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仿佛这层鲜红的颜色不是涂在脸上,而是涂在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上。
“沈姐,前面那个陈老板点名要您陪最后一支舞。”老鸨隔着门帘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不耐烦,“这可是最后一场了,明儿个这地界儿归谁还不一定呢。”
“知道了。”沈曼君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她放下口红,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这件略显陈旧的旗袍。领口的滚边已经磨得起毛,这是三年前用一只翡翠镯子换来的料子,那时候她还做着“阔太”的梦,如今这梦碎了,只剩下这身皮囊还在出卖。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破旧的藤箱上。那是她全部的家当。箱盖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那是她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本被撕去封皮的《诗经》。
那一刻,一阵尖锐的耳鸣突然刺穿了她的耳膜。
恍惚间,眼前的破败后台消失了。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梧桐叶清香的味道。
那是金陵女子大学的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她看见了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