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好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袋子，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拎起袋子跟上去，脚步机械地迈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街上到处都是人，一家一家的，有说有笑，孩子们举着气球跑，大人们笑着喊慢点慢点。那些声音从她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表面滑过去，一滴也渗不进去，她的世界里，似乎有家，与没有家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陈经窝在李书君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赛车模型。陈相开车，电台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声音欢快得像要跳起来。

陈阿好坐在后排最边上，半边身子靠着车门。车窗外面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烟花时不时在不远处炸开，碎的星火在天幕上绽放又熄灭，一朵接一朵。她看着那些烟花，眼睛一眨不眨，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迅速填满了眼眶，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她拼命忍着，鼻子一酸，怕自己会哭出声来。然后把脸转向车窗，让那道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在脸上，吹得眼眶发疼，却吹不干那层湿意。

车最后在楼下停了，陈相抱着陈经下了车，李书君从后备箱拿东西。陈阿好最后一个下车，手里还是那两袋东西，一路拎上楼。

进了家门，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你干什么去？”李书君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阿好，还没收拾呢，把那些东西归置一下，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我先去洗个澡。”陈阿好说。

陈相听到了，又开始喋喋不休：“洗什么洗，马上要吃饭了，谁还来等你一个人，平时没看到你这么爱干净，一天死不听话，非要跟我对着干，我看你一天是好日子过多了。”

李书君在厨房忙活，什么都没说。

陈阿好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

她没有再说什么。

走进房间，关上门，动作很轻很轻，甚至没有发出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陈相又说了句什么，语气里还是那种带着轻蔑的嫌弃，然后是电视剧的声音被调大了，李书君咳嗽了一声，陈经在卧室里喊了一句什么，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阿好的房间在这套大房子的最角落里，原来是个储物间，后来改成了她的卧室。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关上门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墙上贴着她初一时自己买的荧光星星，贴了三四年了，早就不亮了，灰扑扑地趴在那里，像一些死去很久的萤火虫。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她三天前就开始收拾的书包。

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折叠伞，一百二十块钱，这是她攒了半年的钱，有饭钱省下来的，有捡矿泉水瓶卖的钱。她把那本省了一个星期早饭才买到的数学教辅也塞了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那是她唯一觉得有用的东西，她舍不得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笑声停止，陈相和李书君关了电视，去休息了，客厅里空无一人。

书包拉好拉链，陈阿好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穿上一双运动鞋，把书包背好，打开了入户门。

楼下有人放烟花，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巨大的金色光圈在头顶炸开，碎成无数道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光芒落下来的时候，陈阿好的脸在光里一闪而过，眉目间还有少女的青涩，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光灭了，她又变回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轮廓，背着书包，走在烟花屑铺满的路上，往巷口走去。

临近过年的空巷子里，每家每户的灯火透出来，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一团毛茸茸的光。有人在看歌舞节目，有人在打麻将，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所有关于临近春节喜庆团圆的字眼从紧闭的窗户里飘出来，飘到她身边，变成了一种陌生的、却与她无关的语言。

半夜十二点半，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到哪里去，谁会收留她？

就算她平日里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同学，可她们都有自己的家长，自己如果贸然前去打扰，肯定会被告知阿好父母，所以她不想去。

走着走着，陈阿好走不动了，她在一处民房面前停下来。

这个房子旁边是一家网吧，平时陈阿好会跟王礼一起过来上网，网吧是黑网吧，平日偷偷给让未成年人上网，于是地理位置偏僻，不容易被发现。

本来陈阿好想去网吧里呆一夜，可是她发现这个网吧已经被查出关门了。

陈阿好没招了，不知道去哪里，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她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

即使是寂静的夜，也偶尔有些人路过，甚至楼房旁边有一些年轻人进进出出，勾肩搭背，有几个年轻人看着她，只觉得很奇怪，深夜为何这小女孩一个人在这里，但是没有人上前去问她，只是快速路过了。

陈阿好低着头，不知道去哪里，其他地方都是黑黢黢的，只有这个楼房门下还有些亮堂的路灯，不至于让她害怕。

“陈阿好，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淡漠的男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