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这么叫吧。”李砚说，“你既然能看见，就别浪费。我想让你再去碰一次那些傩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怨气的源头。”

“会不会有危险？”张鸣鹤插嘴。

“不会。”李砚说，“我在旁边守着。”

他们没走正门。顾衍的房间已经被玄灵子的徒弟守着了，进不去。李砚带着沈白绕到走廊另一头的化妆间——就是之前沈白被困的那间。

“那几把伞傩面是从这间化妆间的镜子里映出来的。”李砚说，“不管怨气在不在面具上，源头应该在这面镜子里。”

化妆间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看起来和普通化妆间没什么两样。但沈白一进去就觉得不对，空气比走廊里凉，不是空调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猫从他怀里跳下去，蹲在化妆台前，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李砚从帆布包里摸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化妆台两侧和镜子正上方。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又贴了一张在门口。

“沈白，”他说，“你过来。”

沈白走到化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后是李砚和张鸣鹤，张鸣鹤一脸紧张，李砚面无表情。

“伸手。”李砚说。

沈白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镜子。指尖快要碰到镜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李砚。李砚点了点头。沈白咬了咬牙，指尖按在冰凉的镜面上。

镜面没有碎，也没有裂。他的手指陷进去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陷进去，是那种——手指还停留在镜面上，但另一根手指已经伸进了另一个空间。沈白能感觉到镜面的硬度和凉意，也能感觉到另一边的空气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继续。”李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白把整只手伸了进去。然后是手腕，是小臂，是肩膀。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没入其中。最后他听见张鸣鹤喊了一声“小沈老师”，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上下左右全是同一种颜色。不是黑暗，是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灰，像雾，又像旧照片褪了色的底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指甲还在，青色的血管还在。他掐了一下手心，疼的。

他往前走。脚下没有路，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冰面上，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都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头顶，镜框是暗沉沉的铜色，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是一个房间。画室。墙上挂着画，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笔，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画室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睡衣，赤着脚，脸上戴着一张小鬼面具。蓝色的，尖头的，和他之前在平台上见过的那张一模一样。

男人在跳舞。矮身、缩脖、脚步碎而快，手部动作以抓挠躲闪为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追赶的猎物。他跳了很久，久到沈白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然后他停下来，对着镜子双手合十，举到额头，深深鞠躬。

直起身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傩面下面不是那个男人的脸，是一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眉心有一道深深竖纹的、沈白不认识的男人的脸。

沈白后退了一步。那面巨大的铜镜跟着他往后退，镜面里的画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空旷的空间。像一座大厅，又像一座庙宇。地上铺着青砖，头顶悬着红灯笼，两侧立着等人高的傩面雕像，每一个都面目狰狞，像是在盯着他看。

大厅中央跪着一个人。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凌乱，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双手被一根红绳绑在身后，脖子上挂着一块铜镜碎片，镜面朝外，映着大厅的天花板。

沈白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顾衍。比现在年轻一些，眼角没有细纹，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但五官确实是他的。顾衍跪在地上，嘴唇翕动，像在念什么东西。沈白听不清，凑近了些，还是听不清。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沈白蹲下来，想看清顾衍脸上的表情。就在这时候，顾衍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对，不是盯着他，是盯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沈白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等他再转回来，顾衍已经不见了。大厅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上下左右全是同一种颜色。

他喊了一声“谢”，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扣，凉的。他攥紧玉扣，在心里又喊了一声，这回他听见了回应。不是声音，是一股暖意，从玉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走，一直走到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玉扣，玉扣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面前的雾散开了一条缝。他顺着那条缝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看见了一面小镜子。那面镜子只有巴掌大，嵌在墙上，镜框是木头的，已经朽了，露出一截发黑的木茬。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栋老房子前，表情木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笑不出来。

沈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那个人的眉眼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正要伸手去摸那面小镜子，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化妆间的天花板。日光灯亮着，嗡嗡响。他躺在地上，头枕着猫的肚子，猫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的。张鸣鹤蹲在他旁边，脸都白了。

“你吓死我了！”张鸣鹤的声音有点抖，“你进去才几秒钟，忽然就倒了——”

“几秒钟？”沈白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才走了一格。“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你说什么呢？”张鸣鹤一脸茫然，“你就是伸手摸了一下镜子，然后就倒下去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沈白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指甲还在，青色的血管还在。他掐了一下手心，疼的。他还在。

李砚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看见什么了？”

沈白把在镜中世界里看见的东西说了一遍——画室、跳舞的男人、大厅、跪着的顾衍、那张照片。他说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李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沈白摇头。“不认识。但觉得眼熟，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李砚没再问。他站起来，把化妆台上的黄符揭下来，收进帆布包里。

“先回去休息。”他说，“你看见的那些东西，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