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想好去哪里。”
“你要跟我走吗?”
邢星用手撑着头。
露娜温柔的声音让她犯倦。她不讨厌单纯善良的小女孩。
“……可以吗?可是我没带钱……”
露娜露出几分羞怯。
“嗯。你不介意的话。因为我是回老家。在那里,我们衣食住行应该不需要钱。”
邢星并不在意她是不是想和自己走。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她来说没多大区别。
“不过那个镇子非常落后,可能让人不舒服。”
露娜向她眨眨眼。
“我非常乐意跟你走。我觉得你像一只可爱的恶魔,在一直引诱我。”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邢星的目光变得慈爱。
“恶魔不会坐在你身边的,露娜小姐。”
“也不一定。”
露娜又抿了口汽水。
“有些恶魔能好好地活一辈子,只要它们收敛羽翼。”
那可真是悲伤,对于整个人类道德来说。邢星想。
她慈爱的念头还没消退,像蚕纱一样柔和地敷在心头。
更糟糕的是,还有些恶魔能够长生不死。
露娜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对于一个见面还不到两小时的人来说,这种举止显然越界了。
但短短三十三年中,许多人都想对邢星越界。
越界狎昵。
她已经习惯了。
邢星不和这些普通人计较。
她透过窗户的反光看自己,像纳西索斯在溪水中看他的倒影。
“那么你回那个偏僻的小镇做什么呢?做寒假工?”露娜问。
“我们家族有个传统,每三百年,最重要的直系子嗣必须参加朱尔节的祭典。”邢星说,“在这个三百年里,我是唯一的直系子嗣。”
古老传统。
让露娜纯洁无暇的眼睛迟疑三分。
正常人都会不习惯的。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竟然还有荒蛮之隅在延续荒诞的庆典。
朱尔节只是个存在于古代典籍中的节日,它的诞生比人类文明都早许多。
而现今早已被圣诞节吞并了。
“哦……去了解风土人情也不错。”露娜说。
列车的空调半冷不热的,两人依偎近些,身上暖意相互挤贴,感觉更舒服。
列车过去一站又一站,大量客人下车,很快车厢中竟然空空如也。
就剩下她们。
去波斯特里兰多还有三个小时车程,邢星觉得饿了,就给两人买盒饭。
露娜进食的样子很可爱。
空洞的躯壳中仿佛有什么躁动起来,像是区别于本身的一块外来残片。
在邢星身体中扎根、融合。
邢星不太担心自己的健康问题。
列车停在波斯特里兰多时,整节车厢似乎只剩她们两人。
轨道被薄雪掩盖了。
邢星踮着脚,把行李箱抬下来。
露娜就跟着她下了车。
雪下得很稀疏,她们自然地像两个原本就约好结伴而行的旅人。
没想到波斯特里兰多会如此荒凉,连水泥道路都没铺好。
没有交通设施,人只能步行。
“你从前回过老家吗?”露娜问她。
她知道露娜在嫌弃田野的简陋。
说实话,邢星也只来过两三次。
还是年轻时和父母、姐姐一起到乡下,帮助落后的村民农忙。
是休假体验生活。
而这次她要深入的那片村镇,更是闻所未闻、没有到达过。
光秃秃的泥路,远远有人赶着牛车路过。
邢星请求农人稍她们一程。
没人会拒绝她的请求。
“这里,到最近的城镇,牛都要走5个钟头。”
农人大声地说。
“你们要去哪里,闺女?”
“我去金斯莱镇。但是并不着急。”
“金斯莱?”
赶牛的农人诧异地回看她一眼。
“大学生好奇心重,那地方可最好不要去哟。”
“怎么了?”
“异乡人在那里生活了几个世纪,鬼气森森的。每年都有几个像你们这样的娃儿,都被吓回来哟。不要去白受惊吓。”农人说。
只是吓回来嘛,又没死在那里。
邢星勾唇一笑。
“旁边镇里集市,闺女都能去逛逛。我们这路乡下,好玩地方多。没必要去荒凉处。”
“伯伯,其实我就是个异乡人。”
邢星自然地和人聊着天。
“我们那怪一点罢了。我呢,回家看看。”
“你不似那些人怪。”
邢星悄悄回头,看一眼露娜。
想看她有没有被谈话吓退。
露娜倚靠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白发上,消失了。
她身上很冷,外散的冷。
冷得和雪花不一样,像幽深海底沉寂、连尸体都不会腐烂的那种冷。
她的唇凑到邢星耳边,像要讲什么悄悄话。
听了半天,气息挠得人发痒。
雪真好看。
田野真好看。
你真好看。
邢星猜测她想说什么。
邢星太懂如何拿捏潜在追求者。
或者,她会问有关金斯莱和她的家族历史的事。
以耳语这种腼腆方式。
温凉的气息在耳边停了许久,露娜终于开口说话。
“你能意识到吗?这里是座监狱。”
“我是你的唯一看守,典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