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我还以为你恨我。”
当然是“我们”,她和布莱尔。
如果伊德接受奇形怪状的祭品,当然得是她和她喜欢的人。
冷血军火商不想独活。
虽然监狱的守卫一直在欺骗她。
邢星想伸手抱抱她,可凝胶的躯壳没有骨骼。
细弱的触须扎进果冻似的凝胶,卷起那枚神像。
完全变软之前,邢星看见彩色的能量在被解析。
她在坠落深渊。
触须缠着双手和腰,她没有力气抬头。
一段锋利的触手捅进身体,在柔软内脏中埋入一个切片。
伟大的伊德。
血肉像污水一样生长,吞噬残破的衣物和凝胶状物体。
色彩在发疯乱跳,好像恐慌,也像狂欢。
邢星在尖叫。她习得另一种狂欢的方式,看见自己丑陋如同怪胎。
突出的内脏被皮肉封存,凹凸的肉瘤生长成光滑的皮囊。
邢星□□地站在凝胶和污秽之中。
“不是说好……救我?”
怨恨而猩红的眼睛,邢星第一次看见她哭,眼皮变成粘稠的泪液糊住它,尾音被吞没。
布莱尔消失了。
雨还在下。
船在摇摆。
邢星踉踉跄跄地走到甲板上,旺盛的色彩在稀释,变得稀薄。
所有物体的色彩似乎都在稀释。
暴风雨毁天灭地的灰暗。
凝胶没有生命,随船体颤抖着,滚到邢星脚边。
她是求祂眷顾布莱尔了。
空气中充满离奇的声音。
她的喜悦和活下来并无关联,她忽然感觉饿,捧起一堆糟糕的凝胶开始食用。
像呕吐物一样的味道,封进胃里。
肚子鼓胀起来。
邢星坐在甲板上,用凝胶把胃部填满。
一天一夜。
雨终于不下了。
无人之海上飘着无人之船。
她睁着眼睛,没有知觉。
救援直升机落在甲板上,飞行员不得不把她倒着拎起来,让她吐掉一些胃里的东西。
……
记忆重新开始明晰,是在疯人院里。
她在医院已经住了整整两个月。
治疗脑神经损伤的药,吃了两个疗程。
邢星逐渐感觉逻辑回到了这具躯体。
她变得敏感而自闭,不信任任何人。医生在诊疗报告中写道。
她提到一些怪诞的超自然现象。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被腰斩得非同寻常。
邢星记得一个白发女人,从她身处的世界来说,那个女人非常奇怪。
非人的美丽。
早班护士推门进来巡查,单间病房,看见女患坐在床边,宽大的病服从嶙峋双肩落下,长发柔顺垂落。
情绪镇定很多,看见人时,目光中没再透露出具有攻击性的疯狂。
“我能抽支烟吗?”邢星问,“行个方便。”
叼着烟,弯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疯人院的阳台临着一个花园。
她还没能从炫彩的梦境中缓过来。
意识清醒些时,邢星已经在网上搜罗了很多关于“神”和“古代生物”的资料。
她确实没看见脸上长着四瓣花型口器的一个。
也许自己疯了一场。
这样的想象力,有成为神秘学家的资质。
她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继续工作了。
监狱安全部(PSD)的上级来探望过她,彼时她疯得不清,四肢都缠在医院的棉被里,眼神涣散,流着口水。
按照正常手续,PSD的测试者不该被抹去全部保护性认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植入一个罪犯身份。
显然是一个操作失误。
或者更恶毒的揣测,邢星作为一个下等人类,不该出现在管理体系之中。
体系的自运行机制在实施清除程序。
恢复神智的邢星陷入深刻愧疚自责中。
她和那个白发NPC交往根本没有多长时间,但她仍想和她一起死掉。
邢星很少依恋一个人。也许恐怖促成一些匪夷所思的雌激素。
邢星捧着脸,反复回想她从自己身上脱落后怨毒的眼神。
哭的时候体感十分孤寂,会再次陷入疯狂的边界。
她很知趣地向人事科提交辞呈。
“邢星,你知道,我们无法辞退一个因公受伤的员工。”
人事很快给她回了电话。
当时她还在医院里。
“我们也不希望你因为他人的过失一蹶不振。你可以不用急着做决定的,好好带薪休假一段时间。”
邢星没有多说什么。
指标都临界正常后,邢星申请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