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小院一间屋里落了锁,门外守着两人,春夏提着梅子进屋收伞,淡淡撇过两人,从腰间拿钥匙开锁。
屋里窗都钉死,光线昏暗,陈设简单,打眼一看就望见坐在床边的女子,手里拿着绣布,就着烛台一针一针绣得入迷。
“小姐。”春夏轻唤一声,关了门走过去,“屋里黑,歇歇吧,伤眼睛。”
“伤不伤的,谁在意?”柳小姐头也不抬,依旧绣着。
春夏心疼看着人,蹲下身,哽咽道:“小姐……”一句话都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柳小姐这才有了动作,哄道:“你哭什么?”
春夏摇着头,捂着嘴哭得更凶了。
柳小姐叹了口气,放下针线,“我自幼跟着小娘习女红、阅诗书,本想着哪怕就是下嫁个寻常男子平平淡淡过一生也罢,是我天真了。我忘了女儿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攀附权贵的梯。”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春夏趴在她腿上,摇头。
“没事的,我嫁就是了。”柳小姐别过脸不看人,“出嫁前我会请求母亲放你自由身,你就不要跟我去遭罪了。若是可以,下辈子不要托生在此。”一滴泪隐入衣袖。
春夏仰起头,咬了咬唇,低声说:“小姐,我带你走好不好?”
“你说什么?”柳小姐有些震惊,实在不敢想平时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敢说这些,叮嘱道,“这话不要叫母亲听见了,小心打断你的腿。”
“我是认真的,就今晚。”春夏去拉她的手,“就今晚,我们一起跑好不好?小姐……我求你了,那狂徒暴虐成性,小姐过去怎么活得了。”
柳小姐由人拉着手,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就当小姐答应了,钥匙现在在我这,我今晚就带小姐走。”春夏跪在地上,一寸寸挪动身子凑近,仔细拨开油纸现出里头的脆梅,“我买了小姐爱吃的梅子,小姐尝尝?”
柳小姐低头看人,指尖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春夏巴巴望着,“甜不甜?”
“嗯。”柳小姐弯了弯唇。
“小姐可算笑了。看,我买了好多,以后还给小姐买更多。”春夏歪头靠在柳小姐腿上,“我有力气,可以努力养活小姐。”
“嘘。我们不说这些。”柳小姐伸指抵住她的唇,抬起头。
苏倦晚整个人十分虚浮,抱臂倚在墙上看着主仆二人的互动,见人抬头看过来,她一展眉,也看过去。
苏倦晚心下猜测是被拉进了回忆,但不确定是谁,这下见人看过来,她举起手动了动算作打招呼,但柳小姐只看了一会就低下头。
是夜,月华如霜。
春夏绕过长廊提着食盒进屋,她另提了两包梅子,展颜笑道:“二位姐姐,我方才多买了两包梅子,可好吃了,给姐姐们尝尝。”不由拒绝塞到人手里,指了指提着的食盒,“我来给小姐送饭。”她长得软,让人提不起警惕。
春夏照旧用钥匙开了门,进屋。
守着的两人像是疲了,没忍住放松下来,坐到地上,看着手中的梅子,对视一眼笑了。
“还真怪累的。”
“是了。这梅子确实甜。”
两个人自顾自吃了起来。
春夏在里屋盯着动静,柳小姐绞着帕子有些心慌,春夏拍着她的手握住,轻声说:“没事,我们等夜再深些。她们估摸要睡上好几个时辰呢。”
守门的两人倒在门边,夜越来越静。
春夏走在前头,脚步很轻,跨过门槛,柳小姐揪着她的衣摆,一路上沿着黑灯瞎火的地方钻,摸到后门。
春夏紧紧握住人,小心翼翼开门,吱吱呀呀的闷声响在静夜,两个人僵着身子甚至不敢呼吸,待出了门,又悄摸摸将它关好。
出了院门依旧不敢放松,手拉着手一刻不停地跑,一直跑到江边渡口,挑了一只小船,春夏扶着人踏上船。
系在滩边的乌篷船轻轻晃动,春夏跳上船,飞快解开缆绳,抄起船桨卖力划动,船身破开平静水面离开岸边,身后灯火渐远,柳小姐也拿起另一只船桨划动。
夜风浸染凉意,掀起二人的衣襟。柳小姐发丝散乱,鬓边珠翠早在奔跑时落了一地,她远远望着岸边,打心底笑了起来,收回船桨,不再顾忌什么礼仪,坐在船上,回过头就看到春夏满眼带笑看着她,晚风将她的鬓发吹到颊边,柳小姐伸出手替她理了理。
春夏贴着她的手,垂眼唤了一声,“小姐?”
“再没有什么小姐了,以后叫我的名字,舜华。”
“好。”
乌篷船静静漂在江上,两道人影依偎在一起。
晨光乍起,枝头的飞鸟展开翅膀一路斜斜划过青空,落在一方院子的房檐。
柳舜华提着一桶水,细细为院子里种的菜浇水,将水倒尽,就着腰上的围裙擦擦手,坐下来拿起针线开始绣。
院门被推开,春夏端了两碗面进来,用脚勾住门关上,柳舜华见了连忙起身接过,关切道:“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