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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长梦空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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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敬尊长

未见回音,愿见字如面。

五月初一,京都细雨蒙蒙,不知礼州晴阴?想问父母兄长安否?我近来虽身安却心难安。

闻西北将要起战,届时祸乱滔天,民生疾苦,女儿愚拙,请教父亲高见,是该如何应变?

女儿自知不该逾越女子本分过问政事,可昭宁公主待女儿不薄,女儿实在忧心……

闻絮眉心轻轻皱成一团,她紧握着手中笔杆,凝目盯着纸张上的字,瞧得出她心绪有几分飘忽,却猜不透她心里头在思量些什么。

见闻絮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曾下笔,白栀在一旁提醒说:“小姐,当心笔尖滴墨,毁了一手好字。”

眼见闻絮没有反应,白栀伸手在闻絮空洞洞的眼神面前晃了晃,“小姐?小姐?小姐您有在听吗?”

闻絮惊觉顿醒,从恍惚中骤然回神,“啊?什么?白栀你方才说什么?”

白栀见闻絮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问道:“小姐您近来是怎么了?做什么事都是心不在焉的。”

“有…有吗?”

闻絮眼神游移,语气十分的不自然,她心虚地为自己辩解后,旋即捏着宣笔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蘸了蘸墨汁,开始继续动笔写字。

白栀再次提醒,“小姐别蘸太多墨,笔墨会将信纸洇湿了。”

果不其然,闻絮稍不留意,浓墨就滴落在信纸快速扩散开来,霎时间浸透纸背。

闻絮立即将宣笔搁下,急得用一旁的帕巾慌乱擦拭着信纸被墨汁洇湿的地方。

怎料心里越烦,事事都不顺心意。

闻絮无意间抬手,又将随意搁置在桌上的宣笔带了下来。

宣笔啪嗒一声坠在地面,墨汁四溅,她的衣裙鞋面上都染了不少墨汁。

闻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看了看手中信纸。

纸面上的墨迹尚未干透,大多字迹被墨汁晕糊了,一不留心又将蹭到了闻絮的衣袖边上。

现下不仅信纸上的字早已糊成一团,而且她的衣裳鞋子乃至桌面,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墨渍。

这一团乱麻的场景看得闻絮心里更是一团乱麻,她已无力再去整理这一片狼藉。

闻絮叹了一口心里头积压良久的闷气,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白栀忙去找了一块干净帕子,沾湿水帮闻絮擦拭手上的墨迹。

白栀仔细地替闻絮擦拭着掌心的墨渍,嘴里话忍了忍终究问了出口,“小姐是在想心事吗?”

闻絮立马否认,“没有,只是不小心手抖罢了,谁知竟越擦越乱。”

白栀心知肚明,没有刻意去拆穿闻絮,“小姐咱们换身衣裳和鞋吧”

闻絮眼神闪烁地将手抽回,“不急。”

随后闻絮整理干净桌面,又将桌上的废纸一并叠好,扔进纸篓里。

闻絮揉散了眼睛里的涩意,重新摆整齐一张笺纸,用镇纸压好,换了一支兔毫笔蘸了些许笔墨。

她再次提起笔杆,这回却顿在纸上,迟迟未曾落笔。

白栀困惑,“小姐怎不写了?”

庭院内淅淅沥沥的雨音,穿透过窗沿缝隙落在闻絮耳边,细雨却悄悄落在了闻絮心尖。

一颗心被雨淋的湿漉漉,乱糟糟,什么都写不下去。

闻絮干脆将笔放下,“算了,我突然不想写了。”

向礼州寄了这么多封信笺,也不见一封回讯,这封大抵也是有去无回,写不写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栀对这个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的借口自然不信,她试探问说:“奴婢瞧着小姐您这两日的精神头不太好,是因为大公子吗?”

听见魏彻的名字后,闻絮恍惚一瞬,半顷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的确有几分是因为他,却也不单只为他一人。

白栀宽慰道:“奴婢自小来将军府时,主君与公子的关系就很是疏远,可主君只是不露言表,私下其实很关心大公子的。常常会去学堂询问大公子的功课与近况,也会亲自督促大公子习武念书。虽说现在有了误会隔阂,可毕竟是亲生父子,总有重归于好的那天。”

“叔父这几日去济安院探望阿彻哥哥的时候,他总是闭门不见。”闻絮的音色微微发闷,鼻尖又不自觉地涌上一股酸楚,“我何尝不知他的脾气执拗,认定了一件事,便是一意孤行的死脑筋。”

每每谈及魏彻的时候,闻絮总是不自觉想起他在祠堂之中脊骨笔直,满背伤痕累累的模样。

闻絮无奈叹了一口气,“可明婶婶说魏叔父过不了多久就要去西北打仗了………”

“我明白他心中拧着气性,可上战场向来是九死一生的大事,我还是希望阿彻哥哥能原谅叔父,起码在叔父出征前能暂且原谅他。”

白栀抬手虚掩唇角,悄悄告知闻絮道:“其实大公子也不全然是因为主君才生气的。前些时日大公子得知了许嬷嬷的死讯,心里头怨怪大夫人对他隐瞒,不仅对主君过分冷淡,连带着对大夫人都些许冷淡。”

闻絮眼睛睁圆,神色略略滞讶,“不是说许嬷嬷回乡颐养天年了吗?”

白栀缓缓地摇摇头,音色里有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意,“那时小姐尚在宫中,大公子带着二公子在岳立书院求学。去岁的冬日太冷了,平日里那么神采奕奕的人,一病就冷得起不来了。”

“那是他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瞒着他?”

“大夫人怕大公子难过。”

闻絮恍若心揪一样的疼,“如果仅仅是怕一个人心伤难过就讳莫如深地藏着真相,那最后真相暴露的时候他只会更加地哀痛欲绝。”

听到此言,白栀内心如噎,犹豫着,“小姐……”

正巧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小厮的通禀声,“二小姐,忠信候府的顾小公子前来探望大公子,他特邀您前去咱们济安院小叙片刻。”

白栀堵在喉间的话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絮在屋内应好,“烦你先行过去回话,只说我知晓了。待我换一身衣裳,过会儿便去。”

顾小公子催他速去速回,领了二小姐的话后,小厮岂敢耽误时常,脚步飞快地跑回了济安院。

顾寅泽:“行,我知道啦,你先下去吧。”

小厮合门离去以后,魏彻坐在榻上,一边翻动书册,一边揶揄道:“明明是我将军府的人,你使唤的跟你自家人似的。”

顾寅泽坐在榻上,与魏彻仅仅隔了一个案几,他笑着回应说:“魏彻,你说这话未免太过见外了。依着你我之间的交情,你家便是我家,反之,我家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届时你来,我满院子的仆从都给你只一人差使,这总行了吧。”

魏彻握拳,抵唇轻笑,“谁稀罕似的。”

“你不稀罕?”顾寅泽转了转眼珠子,总是按耐不住性子去调笑别人,“也对,我将你的好妹妹请来了,你怎么又会稀罕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兄弟呢。”

魏彻唇边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不见,“我说了几回,你别拿她打趣。”

顾寅泽嘴里小声嘀咕说:“外头人都是这么传的,又不止我一人在说,魏彻你有本事就让外头人的嘴通通闭上啊。”

魏彻话锋一转,“阿衍那处你去过了吗?”

顾寅泽手中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回道:“有您这个大东家吩咐,我岂敢不从?一踏进将军府的门槛,我就直奔他那。还顺路去珍味阁给他买了一份红豆糯米糕,小呆子可开心了。”

闻言,魏彻微微色变,“阿衍的腿伤需仔细将养,你怎么给他吃如此过于甜腻的东西。”

顾寅泽停下摇扇,成心噎他,“既你如此在乎他,为何不去亲自去探望他?又何必差使我这个外人替你走一趟。”

顾寅泽心中暗暗吐槽,好心没好报,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空气中静默须臾,魏彻缓缓出声替自己辩解说:“我有伤,不能动。”

“你伤在肩背,又不是腿脚。若你真想去看他,自有千万种方法。”顾寅泽瞧着魏彻逐渐垂落的眉睫,却没留情面地直接揭穿道:“无非是你心里还在怄着气。”

顾寅泽见魏彻的神色不为所动,他继续添油加醋道:“你知道嘛,你弟弟腿伤稍好一些便柱上拐,吵着嚷着要来你院子里,说是要来给你赔礼道歉。”

魏彻道:“你要他别来,我不想见他。”

“放狗屁!你这人真够拧巴的,喜欢的人不敢说,惦记的人也不敢寻。你说说你,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顾寅泽真觉得自己在咸吃萝卜淡操心,他没想到一个人能这般口是心非,日日挂在嘴边的都是些违心话。

魏彻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迅速止住了这个话题,“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既收了我五百两,又哪来如此多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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