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舒把玉佩从他掌心里拿起来。玉是温的,被黄绸裹了许多年,被萧家收了许多年,被轿子颠了一路,还是温的。“两枚都到了。周世安那枚在你腕上,萧家这枚今天到了。”
休元把信拆开。信纸泛着极淡的黄,折痕处磨薄了。萧元贞的字,收笔微微往上挑,像写完了还舍不得把笔提起来。
“元儿。娘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这封信。娘把玉佩刻了两枚,一枚缝在你的襁褓里,一枚留在你外祖家。周世安抱你走的那天,下着雪。娘站在窗口,看他把你裹在襁褓里,揣进怀中。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朝娘的方向合十。娘没有哭。娘把元字留给你,是让你好好活着。休元这个名字,周世安托人带到黔中,娘听见了。”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休元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母后刻了两枚。一枚跟了我十九年,一枚在萧家收了十九年。今天两枚都在我手里了。”
江云舒把休元的手握住。休元的手是凉的,握了太久的玉佩和信,凉意从掌心走到指尖:“你母后刻了两枚。一枚陪你走了十九年,一枚等你等了十九年。今天都等到了。”
休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紧了。
休元把两枚玉佩收进袖中之后,日子安静了几天。江云舒每天酉时去大殿添油,休元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经书摊开,诵一卷《药师经》。诵完了,把经书合上,坐一会儿,走了。江云舒添完油,把灯盏放回原处,在蒲团上多跪片刻。灯焰偏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天傍晚,休元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铜勺,勺口只有指甲盖大,勺柄细长,被手指握得发亮。他在江云舒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把铜勺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空明住持给的。大殿长明灯添油用的。以前是他添,现在你添。勺还是同一个。”
江云舒把铜勺拿起来。勺柄上留着极淡的握痕,被空明的手指握了许多年,凹下去的位置刚好贴着他的指节:“他守了十九年。勺都握出印子了。”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母后的玉佩,一枚在萧家收了十九年,一枚跟了我十九年。你娘的灯油,空明住持守了十九年。他们守的东西不一样,守的年头是一样的。”
江云舒把铜勺伸进灯油罐里,舀了小半勺。灯油是淡金色的,在勺口微微晃着。他把勺口贴着莲花盏边缘,慢慢倾过去。灯油从勺口淌下去,落进盏里,灯焰吃饱了油,往上窜了一小截,然后稳下来,比刚才亮了一些。他把铜勺放下来,勺底残留的灯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
休元看着那朵稳下来的灯焰:“你娘的血泪化在这盏灯里,燃了十九年。空明住持添了十九年油。今天你添了。你接住的不是灯,是空明住持添油的手。”
江云舒把铜勺放回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添油的手,你母后的玉佩,周世安背上的红印,龙苗医刻歪的字。我们接住的,是他们守了许多年的东西。”
休元没有说话。他把铜勺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勺柄上那些被空明手指磨出的凹痕贴着他的掌纹。握了一会儿,他把铜勺放回原处。
“以后每天酉时,我陪你添油。”
“嗯。”
休元把手伸过来,覆在江云舒垂在膝上的手背上:“空明住持守了十九年,把灯交给你。母后的玉佩收了十九年,今天到我手里。以后不用再收着了。以后是守。一起守。”
江云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休元的手指落进去。江云舒收拢手指,握住了。
从大殿出来,暮色从银杏枝干间漫进来。休元腕侧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被最后的天光照成暖金色。江云舒走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长明灯在他们身后的殿里燃着,灯焰稳下来了,不再偏了。它正正地燃在莲花盏中央,淡金色的光落在佛像低垂的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