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的人到的时候,日头正照在银杏枝干上。光秃秃的枝条被照成银灰色,影子落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的。
江云舒刚添完油从大殿出来,山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香客那种散的,是成片的,整齐的。他站住了。休元从藏经阁方向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灰色僧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腕侧的念珠垂着,那颗“元”字贴着他脉搏。他没有看山门,看着大殿的方向。长明灯在他们身后的殿里燃着,灯焰隔着香火气微微晃动。
空明从禅房走出来,袈裟的一角理了理,垂在身侧。他没有往山门走,在大殿门口站定了。
轿子在台阶下面停住。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周世安。石青色长衫,领口洗得发白,站定了,先整了整袖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山门上面那块匾。“灵隐寺”三个字被日头晒得漆皮微微翘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慧明师父。”他合十。
慧明侧过身,把路让开:“施主请。”
周世安没有动。他转过身,朝轿子那边微微低了一下头。轿帘又掀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身量不高的老人,灰色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鬓角花白。他下了轿,站稳,整了整衣襟。整衣襟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抬起头看见“灵隐寺”那块匾的时候,手指在衣襟边缘停了极短的一瞬。
“走吧。”他对周世安说。声音不高,像敲一块老木头。
周世安侧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前院,银杏叶在他们脚下沙沙响着。经过江云舒和休元身边的时候,老人停了半步。目光落在休元脸上,然后移到他腕侧的念珠上。那颗“元”字被日光照着,檀木珠子表面磨得像上过一层釉。老人看了一会儿,移开了。
空明在大殿门口合十:“萧施主。”
老人也合十:“空明大师。”他姓萧。先皇后萧元贞的萧。
空明把他们让进禅房。门关上了。
江云舒和休元站在银杏树底下。休元没有动,看着禅房那扇关着的门。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江云舒把他肩头那片叶子拈起来。叶子黄透了,边缘卷着。
“你认得他。”
休元把念珠从腕上解下来,那颗“元”字贴在他指腹上:“周世安身边的人。母后被废那年,他是宫里最后一批见到她的人。周世安把我抱出宫的时候,他留在宫里。”他把念珠一颗一颗捻过去。“他姓萧。母后的母家。”
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慧明从里面出来,把门又带上了。他走下台阶,经过银杏树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休元,住持让你进去。”
休元把念珠绕回腕上。江云舒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休元的脉搏在他指腹底下跳着,比平时快一点。休元把手抽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江云舒的手指落进去。休元收拢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往禅房走了。灰色僧袍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江云舒在银杏树底下站了很久。雪团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尾巴从他后颈绕过去。他把猫从肩上抱下来,抱在怀里。雪团的体温从掌心透进来。
禅房的门开了。萧家的老人先走出来。他在门槛内侧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周世安跟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黄绸裹着,巴掌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前院,经过江云舒身边的时候,老人又停了半步。他看着江云舒怀里的雪团,猫把脑袋从江云舒臂弯里探出来,朝他叫了一声。老人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雪团的耳尖。猫的耳朵在他指腹下弹了一下。
“这猫,养得好。”他把手收回去,往山门走了。轿帘掀开,他坐进去。周世安把黄绸裹着的东西从轿帘缝隙里递进去,轿帘放下了。轿子起来,沿着石阶往下走,走过第一百二十级,拐过松林,看不见了。
休元从禅房走出来,手里托着那块黄绸。他走到银杏树底下,在江云舒旁边站定,把黄绸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温润的,正面刻着一个“元”字,背面是云纹。玉佩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
“萧家替母后收着的。母后被废那天,把玉佩交给萧家的人,说,留给殿下。不是封号,是名字。她名字里有一个元字。”休元把玉佩翻过来,云纹在日光里流转着极淡的光泽。“周世安把我抱走的时候,襁褓里缝着另一枚。两枚是一样的。母后刻了两枚,一枚让周世安带走,一枚留在萧家。她不知道哪一枚能到我手里,刻了两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