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像是永远散不去,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把整座校园烤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卷着蝉鸣一阵一阵聒噪地响,听得人心头发闷。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又翻了一页,鲜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空气里到处都是紧绷到近乎窒息的备考气息,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温秋言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指尖攥着笔,指节泛白。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却浑然不觉。从上午第三节课开始,他就一直这样僵着,脊背挺得笔直,却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眼神空洞地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底的那根弦,早在半小时前母亲那通电话砸下来时,就已经断了。
午休时手机在桌肚里震动,屏幕亮起“妈妈”两个字的瞬间,温秋言的心脏就先一步揪紧,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凉了半截。他几乎是逃似的走出教室,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角,按下接听键时,声音都在发颤:“妈。”
电话那头没有半句关心,没有问他热不热、累不累,只有劈头盖脸的斥责,裹着盛夏的热浪,更裹着十几年如一日的重压,狠狠砸在他头上。
“温秋言,你是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上次模考才进步那么一点,就开始飘了?我跟你爸打听了,你们学校比你分高的人一大把,你这点成绩也好意思拿回来?”
“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省吃俭用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不是让你在学校混日子的!你必须考进顶尖大学,必须给我们争口气,不然这么多年的付出全打水漂了!”
“你别以为有人陪着你、照顾你,就可以松懈!我告诉你,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考不好,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头,我们也没你这个儿子!”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最后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秋言心上,烫得他血肉模糊。
他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阳光晒在身上,明明热得让人冒汗,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从心底往外冒寒气。
他没有松懈,从来没有。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寝室熄了灯,还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错题;别人课间打闹休息,他埋在试卷里不敢抬头;怕自己跟不上,偷偷多刷三套卷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就连和宋昭在一起时,脑子里都时不时绷着那根弦——不能落后,不能出错,不能让父母失望。
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可在父母眼里,永远不够。永远不够好,永远不够优秀,永远只有“失望”两个字。
十几年了。
从记事起,他就活在这样的重压里。父母的期望像一座永远搬不走的大山,从小压在他身上,让他不敢哭、不敢累、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必须听话,必须优秀,必须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他没有自己的喜好,没有自己的选择,甚至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小时候考了第二名,躲在房间里哭,换来的不是安慰,是父亲的冷脸:“哭有什么用?为什么不考第一?”
好不容易拿了奖状回家,母亲扫一眼,只是淡淡一句:“下次保持,别骄傲。”
他想学画画,被父母狠狠骂了一顿,说那是不务正业,把画具全扔了;他想和同学出去玩,被锁在家里做题,说浪费时间;他累了想歇一会儿,耳边就会响起父母的叮嘱:“别偷懒,别人都在努力。”
他活成了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拴在父母的期待上。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能一直硬撑下去。靠着宋昭的陪伴,靠着那一点点偷来的温暖,他把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快要撑不住的时刻,全都死死压在心底,装出平静、温和、甚至坚强的样子。
可他忘了,压得越久,反弹得越狠。
这通电话,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所有自我安慰的“我可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温秋言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阳光刺眼,蝉鸣聒噪,周围偶尔有同学走过,欢声笑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没人看见他瞬间通红的眼眶,没人看见他控制不住发抖的肩膀,没人看见他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情绪彻底崩盘。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是铺天盖地的绝望,是十几年压抑瞬间爆发的崩溃。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
——我真的好没用。
——拼尽全力,还是达不到他们的要求,还是让他们失望。
——我什么都做不好,学习学不好,连让父母开心都做不到。
——我就是个失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不配被喜欢,不配被照顾,不配宋昭对我那么好。
——我只会拖累他,只会给他添麻烦,他那么好,应该跟更优秀、更阳光的人在一起,而不是我这样满身阴暗、永远活在压力里的人。
——我活着就是个错误,只会让所有人失望,只会给所有人带来负担。
负面念头像盛夏疯长的野草,瞬间淹没了他,密密麻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直以来的努力,一文不值;一直以来的坚强,不堪一击;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在父母的失望面前,全都碎得彻底。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消失了,是不是就好了?父母不用再为他失望,不用再为他操心;宋昭也不用再陪着他这个累赘,可以过得轻松自在;所有人都能解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滋长,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疼。
他蜷缩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弱却绝望。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校服裤子,烫得皮肤发疼,却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痛。
他不敢哭出声,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起,怕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崩溃绝望的样子暴露在阳光下。
他只能把所有痛苦、所有委屈、所有自我否定,全都死死闷在心里,独自承受,独自煎熬。
蝉鸣一声比一声响,阳光一寸寸西移,他不知道自己在墙角蹲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还是更久。直到嗓子哭到沙哑,眼泪流干,身体僵得发麻,才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肿,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破了皮,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像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心底的自我否定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把他牢牢困在深渊里。
他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堪,觉得自己满身都是阴暗和负面,不配靠近任何温暖,不配得到任何关心。
他想逃。
逃离这里,逃离所有人的目光,逃离所有温暖,逃离让他窒息的一切,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烂在黑暗里。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没有回教室,没有拿书包,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出教学楼,走向校园最偏僻的角落——那片废弃的小树林。
这里很少有人来,树木茂密,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比别处阴凉,也更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蝉鸣。
温秋言走到一棵大树下,再也撑不住,跌坐下去,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抬头望着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阳光,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盛夏的风穿过树叶,吹在他哭凉的脸上,带着一点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绝望。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父母的斥责、“失望”两个字、还有自己那些自我否定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折磨得他快要疯掉。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还是不够。
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从来不肯夸他一句,从来不肯心疼他一次。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活得这么累,这么痛苦。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这么不堪,这么让人失望。
没有答案。
只有更深的自我否定,更深的绝望,更深的窒息感。
他开始排斥一切温暖。
想到宋昭,心里就揪着疼。宋昭的温柔、宋昭的陪伴、宋昭的照顾,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刀——他不配,他真的不配。宋昭那么好,耀眼、干净、阳光,像盛夏的光,而他自己,是躲在阴暗里的尘埃,满身泥泞,满心阴暗,只会玷污那样的美好。
他想推开宋昭,想再也不见,想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再拖累任何人,不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费心。
“秋言?”
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心疼,从身后传来,轻轻打破树林的安静。
温秋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下意识地想躲,想藏,想逃开。
是宋昭。
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让宋昭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红肿的眼,苍白的脸,满脸泪痕,满身狼狈,还有那双盛满绝望和自我否定的眼睛。
宋昭是在教室里发现温秋言不见的。
桌上的书本摊着,笔还握在原位,人却没了踪影,手机也落在桌肚里,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宋昭心里瞬间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