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周遭的热闹是他们的,周遭的坚定是他们的,周遭的归属感也是他们的,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方冷清的角落,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骨子里抹不去的孤僻与疏离。
温秋言缓缓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指尖蜷缩起来,轻轻抵在冰凉的桌面,指甲用力到微微泛白,指节泛起一圈浅淡的青色。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是像其他同学那样,带着对学习的专注、对高考的笃定,而是一种近乎自我保护的僵硬,仿佛稍微放松一点,周身包裹着的孤独就会碎裂,将他彻底淹没。
教室里的声响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分毫都躲避不开。
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脑袋挨得很近,手里共同指着一张数学试卷,压低了声音讨论错题,语气里有纠结,有豁然开朗的欣喜,还有互相鼓励的温柔;斜前方的男生,手里转着笔,偶尔停下笔皱紧眉头思索,随后又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眼神专注而明亮,桌面上的倒计时牌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贴着的“复旦大学”三个大字,醒目又坚定;就连过道对面的同学,也在课间时分,悄悄递过一颗糖,又或是分享一本错题本,动作默契又自然,无需过多言语,就有着属于同窗的亲近与暖意。
所有人都在这个崭新的班级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即便刚刚分班,即便还有些许陌生,却也能快速融入这份为了共同目标拼搏的氛围里,彼此陪伴,彼此支撑。
只有温秋言,像一座孤岛,矗立在人群的海洋中央,四周皆是汹涌的喧嚣,却没有一丝浪花,能够抵达他的岸边。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人能看清他在想什么,也没人会在意他在想什么。在这个以成绩论高下、以高考为唯一目标的高三班级里,他成绩不算顶尖,性格又沉默寡言,没有亮眼的闪光点,没有讨喜的外向性格,自然成了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就像此刻,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着分班名单,逐一确认出勤,点到名字的同学,或是大声应答,或是轻轻举手,脸上带着从容,而轮到温秋言时,他几乎是用气音应了一声,声音小得被窗外的蝉鸣盖过,班主任只是淡淡扫了他所在的角落一眼,便迅速划过,继续念下一个名字,没有丝毫停留。
没有例外,他向来是这样,无论在哪里,都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温秋言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又很快消失。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整齐摆放的书本上,那一摞复习资料、真题卷、错题本,是他高中两年多来,唯一的陪伴。
别人的高三,有并肩作战的同桌,有互相打气的朋友,有一起奔赴梦想的伙伴,刷题累了可以互相调侃,压力大了可以倾诉排解,考差了有人安慰,进步了有人分享喜悦。而他的高三,从一开始,就只有孤身一人。
刷题到深夜,陪伴他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遇到难解的题目,只能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演算;模拟考失利,只能躲在无人的角落,默默消化心底的失落与自我怀疑;哪怕是清晨走进教室,也从来没有人会跟他说一句“早”,傍晚离开,也没有人会跟他道一句再见。
他不是天生就喜欢孤独,不是天生就这般孤僻疏离。
刚上高中的时候,他也试着鼓起勇气,想和身边的同学打招呼,想加入课间的闲聊,想和大家一起结伴去食堂、去图书馆。可他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总是让他在开口前就退缩,他怕自己说话不够得体,怕自己融入不了话题,怕自己的主动靠近,换来的是敷衍与漠视。
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退缩,学会了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不再期待任何人的靠近。他给自己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将所有的热闹、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人际交往,全都隔绝在外,看似是主动选择了独处,实则是被迫接受了这份无人问津的孤独。
他太过敏感,敏感到别人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随意的话语,都会让他在心里反复琢磨很久,纠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惹得别人厌烦;他也太过自卑,自卑于自己不善言辞,自卑于自己不够亮眼,自卑于永远只能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别人闪闪发光,而自己,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就像此刻,看着教室里每个人眼底的坚定,看着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前行的模样,温秋言的心底,除了无边的孤独,还有着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否定。
他也有想要奔赴的远方,有藏在心底不敢示人、被他压在书本最底下的梦想——复旦大学。
那是他偷偷憧憬了无数次的地方,是他熬夜刷题、咬牙坚持的唯一动力。可这份梦想,在身边同学的自信与从容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遥不可及。他看着别人大大方方地把目标院校贴在桌面上,坦然地为之努力,而他,却连把这份心愿暴露在阳光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仿佛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被嘲笑不自量力。
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根本配不上那样耀眼的学府,以自己的性格,注定只能在角落里,默默无闻,一事无成。
窗外的蝉鸣愈发聒噪,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温秋言的桌面上,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温度,却丝毫暖不进他的心底。他微微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远处的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奔跑嬉闹,欢声笑语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清脆又明亮,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与热烈,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状态。
他的少年时代,没有嬉笑打闹,没有三五成群,没有肆意张扬,只有永远安静的角落,永远埋头刷题的自己,永远挥之不去的孤独,和永远刻在骨子里的孤僻与疏离。
教室里,班主任已经开始讲解高三下学期的备考计划,强调着最后百日冲刺的重要性,语气严肃而郑重,台下的同学,个个坐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盯着讲台,认真聆听着每一个字,生怕错过任何重要的信息。他们的眼神里,有紧张,有忐忑,却更多的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是有人并肩同行的底气。
而温秋言,即便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讲台,眼神也依旧是空洞的,没有聚焦,没有波澜。
他听着班主任的话语,心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热血沸腾,没有斗志昂扬,只有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心仪的大学,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的模样。
他就像一艘在大海中漂泊的小船,没有方向,没有灯塔,没有同行的伙伴,只能独自在风浪里挣扎,不知道何时才能靠岸,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靠岸的那一天。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没有丝毫的喧闹,依旧是一片安静的学习氛围。有人起身去接水,脚步放得很轻,有人趴在桌子上小憩,抓紧时间补充睡眠,有人依旧埋首刷题,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有同学路过温秋言所在的角落,脚步匆匆,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仿佛他只是这个角落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一个透明的存在。
温秋言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与这个角落、与这张课桌,融为了一体。他能感受到,自己与这个教室、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们属于集体,属于热闹,属于光芒万丈的未来;而他,只属于孤独,属于角落,属于没有光亮的现在。
他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心底的孤独愈发浓烈。
从高一到高三,他的身边,从来没有过一个固定的同桌,从来没有人,愿意长久地坐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刷题,一起面对高三的压力。所有人都更愿意和相熟的、开朗的同学坐在一起,而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沉默又孤僻,自然没人愿意主动靠近。
其实他也曾偷偷奢望过,奢望身边能有一个人,不用多么热情,不用多么亲近,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陪他一起度过这段难熬的高三时光,就足够了。
可这份奢望,终究只是奢望。
他看着教室里,两两相邻的同桌,偶尔互相递过一张纸条,偶尔轻轻提醒一句重点,偶尔在对方犯困的时候,悄悄碰一下胳膊,那些细微又温暖的互动,每一幕,都狠狠戳在他的心上,让他羡慕,又让他心酸。
原来被人陪伴,是这样温暖的一件事,原来身处集体,是这样有归属感的一件事,而这些,都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温秋言纷乱的思绪,他缓缓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桌面上的书本上,拿出笔,试图将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自我否定、所有的羡慕与心酸,全都压进心底,专心投入学习。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脑海里,依旧是教室里的热闹与喧嚣,是同学们的坚定与从容,是他们拥有的一切,而自己,一无所有。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没有并肩同行的伙伴,没有可以依靠的底气,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只有这一方冷清的角落,只有无边无际、挥之不去的孤独,只有刻在骨子里、永远无法抹去的孤僻与疏离。
阳光渐渐偏移,教室里的光线慢慢柔和下来,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再次充斥在整个教室,所有人都在为了未来奋力拼搏,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向上的力量。
唯有温秋言,缩在那个偏僻的角落里,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他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游离于人群之外,周遭的一切繁华与热闹、坚定与憧憬,都与他毫无关系。他就像一粒微小的尘埃,漂浮在这个充满光芒的空间里,不起眼,不耀眼,找不到归属,找不到方向,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无尽的孤独,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格格不入。
他依旧是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温秋言。
是永远站在热闹之外,满身孤独,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温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