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他们进了山。
路越来越难走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羊肠小道。马车走不上去,沈吟和苏晚把马车寄在山下的农户家里,换了步行。阿念从苏晚的肩膀上跳下来,走在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向导。
沈吟背着包袱,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是农户给的,说是“打蛇用”。沈吟不会打蛇,但她拿着,心里踏实一些。苏晚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拄着一根木棍,步伐很稳。
“苏姐姐,您来过这里,记得路吗?”
“记得。往上走,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
沈吟抬头看了看。山很高,山顶有云雾缭绕,看不清。路很陡,两边的树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还要走多久?”
“天黑之前能到。”
沈吟点了点头,继续走。她的腿已经开始酸了,脚底也疼,但她没有说。她不想让苏晚担心。苏晚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累了就歇一会儿。”
“不累。”
“你骗人。你的脸白了。”
沈吟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白了。不是晒的,是累的。她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中午只喝了几口水。
“再走一会儿。到了再歇。”
苏晚看着她,没有再说。
她们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吟听到了水声。
不是河,是瀑布。从山崖上落下来,白花花的,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光。沈吟站在瀑布下面,仰头看着,水雾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苏姐姐,这里真好看。”
苏晚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
“嗯。上次来的时候,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想什么?”
“想老和尚说的话。‘河不在外面,在心里。’我想,瀑布在外面,也在心里。心静了,瀑布就不吵了。”
沈吟想了想。
“我现在的心里很吵。”
“因为你在想慕容雪。”
沈吟笑了。
“嗯。想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批奏章。”
苏晚也笑了。
“她会的。因为你说了。”
沈吟点了点头,继续走。
下午,她们遇到了山匪。
三个人,从树后面跳出来,手里拿着刀。刀很旧,刀刃上有缺口,但很锋利。沈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把包袱放下!”领头的人喊,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沈吟没有动。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动。
“我说把包袱放下!听到没有!”
沈吟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凶,但底下有恐惧。他不是天生的匪,是活不下去才做了匪。沈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看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包袱里有干粮和水,”沈吟说,“你们可以拿走。但不要把路。”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可以把干粮和水拿走。但不要挡路。我要上山。”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上山做什么?”
“找一个人。一个老和尚。他住在山顶的庙里。”
领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他的什么人?”
“不是他的什么人。但他能救我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看着沈吟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收起来。
“走吧。”
沈吟愣了一下。
“你们不抢了?”
“不抢了。老和尚救过我的命。”那个人让开路,“你上去吧。见到他,替我问好。”
沈吟的眼眶红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不用问。问了他也不知道。他救的人太多,记不住。”
沈吟点了点头,拉着苏晚,继续往上走。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站在路边,看着她。领头的那个人朝她挥了挥手。
沈吟也挥了挥手。
“苏姐姐,”她说,“他为什么放我们走?”
“因为他欠老和尚的。还不了,就让别人替他还。”
沈吟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姐姐,这个世界上,好人真多。”
苏晚握住她的手。
“嗯。好人真多。”
天黑之前,她们到了山顶。
庙很小,只有三间屋子。一间佛堂,一间禅房,一间厨房。庙门口有一棵老松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松针是深绿色的,在暮色中像一把巨大的伞。
沈吟站在庙门口,喘着气。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脚底磨出了泡,肩膀被包袱勒得生疼。但她笑了。
“到了。”
苏晚也笑了。
“嗯。到了。”
阿念从前面跑回来,蹲在庙门口,尾巴竖得高高的。她“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到了”。
沈吟走进去。
佛堂里点着灯,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佛像很旧,金漆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但佛的眼睛还在,低垂着,看着世间。
老和尚坐在佛像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头发剃得很干净,头皮上有几块老人斑。他的背有些驼,但很稳。
“来了?”老和尚说,声音很平静,像山间的风。
沈吟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您知道我要来?”
“知道。等了三天了。”
沈吟的眼泪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