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吟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金黄色的。但还有一种光,蓝色的,从窗外透进来,映在帐顶上,像一小片天空落在了房间里。沈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花开了。
她赤着脚跑出去,青石板冰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但她顾不上。她跑过走廊,跑过月亮门,跑到花圃前。
五朵花。全开了。
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开来,一层一层,像少女的裙摆。花蕊是黄色的,细细的,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小把碎金。花瓣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五朵花排成两排,整整齐齐,像五个穿着蓝裙子的少女并排站着。
沈吟蹲下来,眼泪涌了出来。
“阿归,”她在心里说,“花开了。”
【……是。忘忧花开了。蓝色。五朵。符合预期。】
“苏姐姐呢?苏姐姐看到了吗?”
【……苏姑娘还在睡觉。她昨晚睡得晚。小药也在睡。阿念在屋顶上蹲着。阿念看到了花。她没有叫。她怕吵醒苏姑娘。】
沈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跑向东厢房。
苏晚还在睡。
她侧躺着,脸对着窗户的方向,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在床沿。竹簪放在床头,旁边是那朵压干的蓝色花。
沈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不忍心叫醒苏晚。苏晚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走了那么多路。她累了。她应该好好睡一觉。
但花开了。苏晚等了一整个春天,等这一天花开。她不能错过。
沈吟轻轻敲了敲门。
“苏姐姐。”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苏姐姐,花开了。”
苏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带着睡意,但她的脸一下子亮了。
“开了?”
“开了。五朵。全开了。”
苏晚下了床,赤着脚,和沈吟一样。她没有穿鞋,没有梳头,没有换衣裳。她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跑出了东厢房。
沈吟跟在她后面。
苏晚跑到花圃前,停下来,蹲下去。
五朵蓝色的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滴在苏晚的手背上。苏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很轻很轻,怕碰碎了。
“阿吟,”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它们开了。”
“嗯。开了。”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眼泪滴在花瓣上,和露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泪。
沈吟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苏姐姐,谢谢你的花。”
苏晚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是你的。你帮我照顾它们。”
“是慕容雪照顾的。她说‘本宫只是顺手’。”
苏晚笑了,哭着笑了。
“她嘴硬。”
“嗯。她嘴硬。但她心软。”
苏晚点了点头。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风吹过,花瓣轻轻摇。阿念从屋顶上跳下来,蹲在花圃边,尾巴轻轻摇着。小药从东厢房跑出来,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看到那些花,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大夫!花开了!蓝色的!好漂亮!”
苏晚转过头,看着小药,笑了。
“嗯。好漂亮。”
小药蹲下来,凑近了一朵花,用鼻子闻了闻。
“好香。苏大夫,这是什么花?”
“忘忧。”
“忘忧?忘记忧愁?”
“嗯。看到它的人,都会忘记忧愁。”
小药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大夫,你忘记忧愁了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忘记。”
小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蹲在花圃边,和阿念一起看花。
慕容雪来的时候,沈吟正在给花浇水。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银簪别在发间。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木瓢,一勺一勺地浇。第一勺润土,第二勺渗透,第三勺保墒。每一朵花三勺,五朵花十五勺。她数着,一勺一勺,不急不缓。
慕容雪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花开了。”她说。
沈吟转过头,看到她,笑了。
“嗯。开了。您来看。”
慕容雪蹲下来,看着那些蓝色的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吟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吗?”沈吟问。
“……还行。”
“您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弯了。您觉得好看。”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本宫只是觉得,蓝色不错。”
沈吟笑了。她舀了一勺水,递给慕容雪。
“您浇一勺。”
慕容雪接过木瓢,舀了一勺水,浇在最大那朵花的根部。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声音。
“您浇得很好。”沈吟说。
“……浇水和批奏章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要认真。都要耐心。都要恰到好处。”
沈吟看着她,笑了。
“您什么事都能扯到批奏章。”
慕容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晚走过来,站在慕容雪旁边。
“公主殿下,谢谢您照顾这些花。”
慕容雪的耳尖红了。
“……本宫说了,只是顺手。”
“您顺手浇了二十多天的水。顺手松了二十多天的土。顺手拔了二十多天的草。”
慕容雪沉默了。
苏晚看着她,笑了。
“您不用不承认。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嘴硬心软的人。和阿吟说的一样。”
慕容雪看了沈吟一眼。沈吟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