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英豪见她避开的眼神,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看向乐鸿云:“爸,您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乐鸿云斟酌了一会才道:“人都死了,你现在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我要知道。”乐英豪握紧了拳头。
乐鸿云无奈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他当年其实并不太同意这门婚事,秦家不是本地人,在荔城毫无根基,秦老太爷又是个独来独往的性子,跟谁都不走动,更别提什么联姻了。
乐鸿云见过秦秋菊,知道她是个聪明女人,但聪明和好用是两回事,他更中意的,是城中另一户生意人家的女儿。
这门婚事后来能成,是秦秋菊自己上门谈的。
乐鸿云记得很清楚,那天秦秋菊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她说,乐英豪这个人不适合经商,太软弱,乐家若全靠他撑着,几年之内必有大劫。而她愿意带着秦家一半的资产嫁过来帮乐家补上这个窟窿。
那时乐鸿云正值壮年,乐家在荔城根基虽稳,确实也有了些下坡的势头,他犹豫了很久才问对方交换的条件。
秦秋菊说,秦老太爷算出她和乐英豪的命格般配,而她需要生一个孩子来救秦家。
秦家老太爷会算命,乐鸿云也听过一些,至于“救秦家”是什么意思,秦秋菊没有细说,他也没有追问。
他向来是不太信这些东西的,但人到中年,家业将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秦秋菊开出的价码,实在让他没法拒绝。
于是两人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乐时妍出生之后,乐鸿云很快发现,这孩子比同龄人聪明太多,三岁能认字,五岁能看账本。
乐鸿云高兴得夜里都睡不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个男孩就好了,他可以直接跳过乐英豪,把公司交到孙子手里。
然后他开始催乐英豪趁他还带得动再生一个。乐英豪却不愿意,理由是秦秋菊生完乐时妍之后身体一直没养好。
后来秦秋菊怀上了二胎,这是谁也没预料到的事,包括秦老太爷。他难得露出了复杂的表情,算出秦秋菊这一胎若硬要生下来,怕是会危及母体,而那个孩子也活不过二十八。
秦秋菊听完,只说了四个字:“人定胜天。”
她说,这个孩子会是她的礼物。
后来乐时柒就出生了。
民法典之所以把配偶放在亲属关系的第一顺位,就是因为血缘是天注定的,无法选择,而配偶是自己选的。
法律给你追求真爱的权利,让你拥有一种可以自主决定的关系,这种关系的权重,甚至高于血统的约束。
这意味着,你首先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但秦秋菊的婚姻是被选择的,她的丈夫是被命运安排的,她唯一一次真正由自己作出的决定,是生下乐时柒。
乐英豪听完所有的一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比傻子还不如,傻子至少是被骗一辈子。
原来他和薛华玲分手之后,秦秋菊的突然出现,是计划好的。原来他当初反抗父亲硬要迎娶秦秋菊,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
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回,终于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哪怕后来发现他们两个人根本合不来,他也一直觉得,至少那个开始是他自己的选择。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甚至连他们的孩子都是。
乐英豪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才有些晃悠地站起来。
乐英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转头问乐鸿云:“爸,哥是不是受刺激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乐鸿云淡淡说:“放心吧,你嫂子说过你哥命大得很,能活很久。”
他想了想,又补了几句:“要怪,就怪他自己和姓薛的女人复合。不然他和秋菊日子过久了,指不定也能处出感情来。两人现在闹成那样,怪谁?”
乐英梦闻言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这个父亲好像永远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像当年,他为了乐家的利益让她去联姻,嫁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一样。
她哭过,闹过,绝食过,最后也嫁了。
汤家的确没有亏待她,丈夫虽然谈不上多爱,但也算相敬如宾。可每每午夜梦回,她还是会想起父亲说的那句:“你看,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若没有我当年撮合,你能嫁到汤家这样的好人家?”
乐英梦想,连嫂子那样清醒,聪明的人也被命运推着走了自己并不想走的路,而她生在这个家族又能怎样?
庆幸的是她现在过得还算安稳,有自己的事业,儿子也还算听话没有给她添过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