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珉刚醒有些懵，下意识想拒绝就听秦秋菊解释了几句。

她说乐时柒今天从学校回去后就突然发了高烧，吃了药也吐出来，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喊“星星”。

秦秋菊不知道小女儿说的“星星”是什么意思，今天是阴天，哪有什么星星给她看。

但乐柒烧到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都睁不开，还在那儿口齿不清地说：“那个哥哥…星星…”

秦秋菊突然想起前两天福利院回来后，乐时柒一直念叨的那个男生，没办法，只好连夜开车来了这里。

谢珉跟着她上了车，一路上他都很安静，坐在后座，小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秦秋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

她想起前几年好像在福利院见到过这个孩子，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太内向了，别的孩子都围上来抢零食，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看书。

现在坐在车里也是这样，不吵不笑，安安静静的。秦秋菊突然明白乐时柒为什么这么执着这男生了，她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不管是人还是物。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挤进来，一团一团地掠过他的脸，那双眼睛在光影里忽深忽浅，看不真切。秦秋菊忽然想起秦老太爷生前说过的话：“此子命贵。”

车子拐进乐家老宅的巷子，秦秋菊说：“到了。”

谢珉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动作很轻，他推开车门，冬天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秦秋菊走到谢珉面前，半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和乐时柒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善意：“阿姨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珉。”他的声音很清晰。

秦秋菊笑了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很暖，指尖带着护手霜的香味：“好名字。”

*

乐家老宅的门开着，谢珉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迈进去，秦秋菊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转过身：“谢珉，进来呀。”

谢珉站在那里，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在外面。他抬起头，看着这扇被磨得发亮的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是福利院的孩子，院长说他的眼睛会吓坏别人，应该躲起来。

秦秋菊似乎看出来他的犹豫，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谢珉，柒柒在等你。”

谢珉鼓起勇气迈过了门槛，脚落在大厅的地砖上。客厅很大，比他住过的最大的房间还要大。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都像在打量他。

谢珉被秦秋菊带进乐时柒的房间时，小姑娘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怎么都不肯吃药，但一看到谢珉，那双迷瞪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星星，星星哥哥…”乐时柒声音沙沙的，她伸出手，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谢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秦秋菊轻轻推了他一下：“去陪陪她吧。”

谢珉走过去，站在床边。

乐时柒抓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滚烫的，却握得很紧，紧到谢珉觉得自己的手指要被捏碎了，她喃喃地说：“你怎么来了…”

谢珉没有回应她的问题，看着对方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一板一眼地说道：“吃药。”

乐时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瘪起来，整张脸都拧在一起：“好苦。”

谢珉想了想，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橘子味的糖，还好是冬天没有化。

他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她面前：“吃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乐时柒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你留着啦，我还以为你丢了。”

谢珉把糖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先吃药。”

乐时柒抿了抿唇，看向秦秋菊：“要妈妈喂。”

白色的瓷碗，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的苦涩让乐时柒眉头拧成一团，整张脸都在拒绝。

但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颗糖，又看了一眼谢珉，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把那勺药咽了下去。

最后一口喝完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谢珉：“哥哥，糖。”

谢珉把糖纸剥开，橙色的糖露出来，圆圆的，晶莹剔透。

他把糖递到乐时柒嘴边，她没有用手接，直接张嘴含住了。

嘴唇碰到手指的时候，谢珉指尖缩了一下，乐时柒含着糖，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含混不清地说：“甜。”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泪痣在眼角若隐若现。

乐时柒睡着后，秦秋菊不放心一个陌生男孩和自己女儿单独待在一起，想安排一个房间让谢珉在这里睡一觉明天再送他离开，但看到小女儿那抓着对方紧紧的手也是无奈，便陪着这两小孩熬了一宿。

天亮快亮的时候，乐时柒的烧退了，她终于松开谢珉的手指，翻了个身，睡得安安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谢珉低头，五根手指被握得通红，指尖还有她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他忽然觉得，这间房间很暖，比他在福利院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