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大,从江面上刮过来钻进骨头缝里。
乐时柒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刚到腰,像一团移动的小火苗。秦秋菊给她扎了两个小揪揪,头绳是草莓图案的,红色的果绿色的叶,走起路来一颠一颠。
乐时柒当时六岁,正是换牙期,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但一点都不耽误她叽叽喳喳的,把整个福利院都吵活了。
“妈妈,这里有好多小朋友!”
“妈妈,他们为什么住在这里?”
“妈妈,我可以把糖分给他们吗?”
乐时柒松开妈妈的手,跑到那几个孩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摊开手掌,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冬日的太阳里闪着光。
秦秋菊站在后面,看着女儿在孩子们中间穿梭,嘴角弯了一下,就跟院长说了几句话,把带来的物资清单交过去。
乐时柒发完了糖,开始满福利院乱跑。她跑到滑梯下面,蹲下来看了看,又跑到墙角的花坛边,摸了摸冰凉的叶子。
她玩累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准备跑去下一个地方,就看到了一个秋千。
准确说是秋千上的人。
上坐着一个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灰色的旧毛衣。
他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本书,厚厚的一本,书皮已经磨损了,看不清封面上的字。
乐时柒跑过去,停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男生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纸页沙沙的。
于是她好奇地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自己的脸凑到对方的书前面:“你怎么不去前面?”
“我妈妈带了礼物给你们,有糖果,有玩具,还有好多好多东西呢。”乐时柒漏风的口音让“礼物”听起来像“腻物”。
男生终于抬起头了,头发从眼前滑开,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十分透亮。
乐时柒盯着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那个黑黑的牙洞,“哇”了一声。
“好漂亮的眼睛。”女孩的声音清脆,“像星星,像天上的星星。”
男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蹲在面前,歪着头,漂亮的桃花眼倒映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手指攥紧了书页。
“你叫什么名字呀?”乐时柒问时草莓头绳跟着晃了晃。
“谢珉。”
“谢珉?”乐时柒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从漏风的牙缝里说出来不太好听,又认真地自我介绍,“我叫乐时柒,是数字七的大写。但我不是排第七哦,我只有一个姐姐,但是妈妈说柒这个字很好听…”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谢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记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你在看什么书呀?”乐时柒因为体质差读书晚,不认识几个字,但觉得厚厚的一本看起来很厉害。
“没什么。”谢珉把书放到一边,动作很快。
“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乐时柒悄咪咪地说,“没关系,我姐姐也不喜欢说话。”
她站起来伸出手:“来,我带你去前面,我妈妈带了好多好多礼物,有糖果,有玩具,有图画书,你可以挑你喜欢的。”
谢珉低头看着那只手,小小的,五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冻得有些红,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没有握,缓缓只是起身,个头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
乐时柒仰着脸,等了几秒,见他不动,也不恼,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颗糖,糖纸是橙色的。
“给。橘子味的,我最喜欢了,你尝尝。”乐时柒把糖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是冰凉的。
谢珉把糖握紧了,手指收拢,糖纸发出声响,他说:“谢谢。”
虽然对方没吃,但还是收下了,乐时柒笑了一下,很满意地转身跑了,红色的羽绒服在冬日的院子里从这头烧到那头,把灰蒙蒙的天都映亮了一些。
她跑回秦秋菊身边,拽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妈妈,后院有个哥哥,他的眼睛好好看,像天上的星星。”
秦秋菊半蹲着看女儿兴奋的脸,笑了笑,说:“是吗?”
“真的。”乐时柒用力点头,小揪揪跟着晃:“长得好好看呀。”
他们离开后,谢珉从院长口中听说了那女孩是乐家的二小姐,这次或许是好奇才跟着妈妈来,他以为那天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毕竟她那么耀眼,仿佛一只误入荒野的金丝雀,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但没过几天的晚上,谢珉突然被人从被窝里叫醒了。
秦秋菊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白色旗袍,眼眶通红,似乎是刚哭过,和上次白天那个端庄优雅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小朋友,真抱歉,”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歉意,“我女儿发烧了,一直吵着要见你,能麻烦你来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