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柒又开口了:“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你怎么又跟上来了?”
谢珉说:“你脚疼。”
乐柒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带着笑:“你明明知道我是装的。”
谢珉当然知道,每一次装疼,每一次撒娇,每一次故意使唤他,二十年了,他什么不知道?
走到乐时柒的房间门口,双安已经识趣地打开了门,低着头退到一边,谢珉抱着她走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乐柒的手却没有松开,依然搭在他的脖子上,谢珉动了动手没扯开问:“二小姐?”
“嗯?”
“松手。”
“不松。”
谢珉深正要说什么,乐柒忽然松开了手,她躺回枕头上,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身影:“谢珉,你知道吗,你抱我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
谢珉的手指收紧:“没有。”
“有。”乐柒的语气笃定,“我数过了。”
“早点睡。”谢珉不和她辩驳,嘱咐后转身要走,就听身后人又喊了一句:“谢珉。”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乐时柒侧躺着,愁音绵长:“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谢珉的背影僵了一瞬,侧过头,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他说:“不疼。”
然后谢珉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乐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走廊里,谢珉靠着墙站了很久,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抱她的时候,她似乎比上次又轻了一些,谢珉把手放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蔷薇的香气和初秋的凉意。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圆,挂在院墙上。
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也有这样的月亮。
二十多年前,荔城成立打拐办,声势浩大,火车站,汽车站到处都贴着“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标语。
出生不到两天的谢珉就是那时候被发现的。
远途客运火车上,一对夫妻带着一个不停哭闹的婴儿,没有奶瓶,没有尿布,孩子哭了一路,大晚上吵得整个车厢不得安宁。
有乘客投诉,乘务员过来查看,问了几句话就觉得不对,那对夫妻连孩子的名字都说得含糊其辞。
他们报警后,民警来了。
经查实,这孩子是买来的。那对夫妻被抓回警局交代,是花了两万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转了好几手,已经不知道源头是谁。
民警只在孩子衣服的后领上,用红线绣了一个字:谢。
民警向全国派出所发协查函,放出消息后,问有没有姓“谢”的人家丢了孩子。
只是等了很久,没有回音,没有“谢家”丢孩子,他就被送到了荔城的福利院。
那时秦家是福利院最大的股东,秦老太爷每年都会来几次,看看孩子们,带些吃的玩的。
秦老太爷的声望,在荔城是老一辈人里出了名的,也受很多人尊敬爱戴。他来看孩子们的那天,所有人都围上来,唯独一个小孩坐在角落里,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翻一本图画书。
那孩子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眸,福利院的老师觉得不吉利,小声嘀咕了几句,被秦老太爷听见了。
老人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了那个孩子很久,孩子也不怕,抬起头,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秦老太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此子命贵。”
他给那孩子取了个名字——谢珉。
珉,似玉的美石,表面朴拙,内里光华,需得有人识货,才能看出它的价值。
秦老太爷寿终正寝后,福利院换了新院长。新院长不信这些,加上谢珉那双眼睛实在让不少来领养的人心里犯怵,渐渐地,他就成了福利院里最被冷落的那个孩子。
也不是虐待,就是忽视。
吃饭的时候没人叫他,发衣服的时候总剩最小的那件,过年过节有人来慰问,别的孩子都被推出去表演节目,拍照留念,他永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他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八年,八年里,没有人来领养他,只是因为那双眼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吉利的眼睛。
谢珉以为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直到那天秦秋菊带着小女儿来福利院做慈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