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熟悉的象牙白天花板,水晶吊灯垂在正中间,乐时柒睁开眼,这是她的房间。
别墅二楼,朝南的那间,阳台正对着花园里的那些蔷薇。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浓稠的夜色贴在玻璃上,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
她坐起来出神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意识到,自己没有妈妈了。
秦秋菊生乐时柒的时候早产大出血。那也是个雨天,国内最好的产科专家被秦锐喆连夜从宴城接过来,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还好母女都保住了。
但医生说,伤到了身体,切除掉子宫,以后就不能再生育了。
乐英豪那时候还没出轨,他站在手术室外面,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坐下,手术室门推开的那一刻,他第一个冲上去问:“我夫人怎么样?”
后来秦锐喆跟乐时柒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你爸那时候,算是个好男人。”
乐家老爷子乐鸿云重男轻女,一心想要个孙子继承家业。得知秦秋菊不能再生育后,指着乐英豪的鼻子骂:“现在这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
那是乐英豪这辈子第一一次在他父亲面前硬气:“爸,秋菊是为了给我生孩子才伤成这样的,您要是嫌弃,这家业不要也罢。”
后来他们搬出了老宅,住进别墅,再后来薛华玲出现了。
那个他大学时期的初恋,带着一个比乐时柒还小八岁的私生女,楚楚可怜地站在他面前,说:“英豪,这是你的女儿。”
所谓男人啊,还是挂在墙上比较老实。
秦秋菊年轻时在欧洲巡演过,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弹过贝多芬交响曲,回国后嫁进乐家,琴弹得少了,但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依然是整个荔城贵妇圈里最让人羡慕的。
乐时妍对钢琴不感兴趣,她从小就像个小大人,坐在琴凳上十分钟就坐不住了,说“妈妈,我想去看书。”
秦秋菊也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了小女儿:“柒柒,来,妈妈教你弹钢琴。”
乐时柒那时候才四岁,坐在琴凳上脚都够不着地,但她不排斥。秦秋菊就让她学着,不为别的,家里有钱,学一门手艺傍身,就算将来不嫁人,也能靠这个过得很好。
这是秦秋菊作为母亲的想法,只是乐时柒偏偏爱上了芭蕾。
秦秋菊知道后,心疼得直皱眉。她见过那些学芭蕾的孩子,脚趾磨破,十个脚趾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她舍不得让小女儿吃这种苦。
但一向娇气的乐时柒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不哭不闹,就是每天穿着体服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说:“妈妈,我想学芭蕾。”
秦秋菊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给乐时柒找了荔城最好的芭蕾老师,每天亲自接送,坐在教室外面等。乐时柒在镜子前挥汗如雨的时候,她就隔着玻璃窗看着,眼里全是心疼。
乐时柒在舞蹈室软开会哭但从来不放弃,只在每次跳完扑进秦秋菊怀里的时候,小声说一句:“妈妈,脚有点酸。”
秦秋菊就蹲下来,帮她把舞鞋脱掉,轻轻地揉脚踝,一边揉一边说:“柒柒最棒了,妈妈以你为傲。”
那是乐时柒记忆里,秦秋菊最温柔的样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脚踝,肉粉色的疤痕摸起来比周围的皮肤褶皱一些,没有毛孔,没有汗腺。
乐时柒忽然想起秦秋菊肚子上也有一道疤,剖腹产留下的,横在下腹部,很长。
秦秋菊从来不让她看,但有一次换衣服的时候,乐时柒不小心闯进了房间,瞥见了那一瞬间,当场愣住了。
那道疤比她的脚疤大多了,紫红色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她问:“妈妈,疼不疼?”秦秋菊把衣服拉下来,笑着说:“不疼了。”
骗人,怎么会不疼。
生孩子疼,被背叛疼,生病疼,死的时候更疼。
乐时柒把裤腿放下来,爬下床打了几个喷嚏,秦秋菊早产伤了身体,她也因此体质极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哮喘,过敏,鼻炎,什么毛病都沾一点。
人人都说她有公主病,她从不否认,毕竟自己是被一家人宠着长大的,母亲宠她,姐姐宠她,舅舅宠她,薛华玲没出现前乐英豪也是宠着她。
*
谢珉上楼的时候,乐时柒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被子掀开一半,床头灯还亮着,人却不见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正好看到双安正从楼梯口经过,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二小姐呢?”
双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粥差点洒出来。她抬头看见谢珉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衣融在走廊的阴影里,那双深灰色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