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的。"她把那个红色的小包裹递过去,手伸得很直,像在交一份文件,而不是送一份礼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你打开看。"
他接过来。
拆的时候很仔细,不是撕开,是沿着白棉线解开,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个精密仪器,解完线之后他把棉线绕成一个小圈放在口袋里。然后展开蜡纸,也是慢慢展开的,沿着折痕一层一层揭。红色的蜡纸最后被他叠好,跟棉线一起放进了口袋里。
苏念看着他的动作,他把包装纸都收了。
不是因为环保,1978年没有环保意识,是因为他不舍得扔。
钢笔露出来了,黑色笔杆,金色笔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金色的笔尖亮了一下。
他看了两秒:"为什么?"
"今天12月17日。"
他又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抬头看她——那个表情苏念以前没见过,不是平时的冷淡,不是"嗯"的淡漠,也不是"路过"的克制,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冬天的走廊里突然吹进来了一阵不冷不热的风。
苏念等着他的下一步反应,根据她对陆北辰的了解,他的反应大概率是以下三种之一:
A. "嗯。"(概率60%)
B. "谢谢。"(概率30%)
C. 沉默。(概率10%)
他说了一句不在她预测范围内的话:
"你记得。"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带着一丝苏念不确定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像是一个不相信有人会记得他生日的人,突然发现有人记得了。
"学籍表上看到的。"苏念如实说。
但她没有说完整的事实——完整的事实是,学籍表上一百二十个人的生日她只记住了一个。
他点了点头,然后把钢笔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不是裤子口袋,不是书包里,是胸前口袋。棉大衣内侧的那个口袋,离心脏最近的那个。
"嗯。"他说。
A选项,概率60%,预测命中。
但那个"嗯"的语调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嗯"是一个下降调,像句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这次的"嗯"是一个微微上扬的调,像逗号,像是后面还想接一句什么,"嗯,谢谢"或者"嗯,你怎么知道"或者什么更长的话,但最终没接。
那个逗号悬在空气里,过了两秒才落地。
"去吃饭吧。"苏念说,她觉得再站下去自己的心跳会不受控制。
"嗯。"
这个"嗯"是正常版的,句号,回来了。
两个人走向食堂,还是谁都没说话。但苏念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平时他一步能迈一米二,今天大概只有一米。
一米的步子,是在等她跟上。
张红丽后来告诉苏念:那天晚上在教学楼的自习室里,陆北辰用那支新钢笔写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数学题。
"他平时写题用铅笔的。"张红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陆北辰用什么笔,大概是因为八卦雷达的扫描范围太广了。"但那天晚上他用的是你送的钢笔,用钢笔写数学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觉得钢笔比铅笔好写?"
"苏念你是不是在装傻?"张红丽从上铺翻下来,头发炸成一团,表情严肃,"数学题要反复修改的,用铅笔写是因为可以擦掉,用钢笔写意味着不打算擦,不打算擦就意味着他今天的状态好到下笔就是对的。你说,一个人什么时候状态最好?"
"足够专注的时候。"
"不对。"张红丽举起一根手指,"高兴的时候。"
苏念没接这个话,但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数据更新——心跳加速频率与低血糖无关。初步结论:可能需要修改变量定义,'低血糖'这个归因不成立。备选假设:另一个变量正在影响系统运行,该变量暂命名为X。X的属性:男,20岁,数学系,话少,步子大,耳朵容易红,有一个放钢笔的胸前口袋。"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了。
合上之前犹豫了一秒,然后又翻开,在最后面加了一句:
"注意:X变量的影响范围正在扩大,建议密切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