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试成绩出来的那个周末，苏念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刘翠翠的。翠翠的信每个月准时到，歪歪扭扭的字体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这封信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信封上写着"北京市物资局"的地址。

是孙耀祖？！

她拆开信，内容很简短：

"苏念同志：近日在报上拜读了你的论文，很受启发。如有时间，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本周日下午两点，前门大街福临门饭店，我做东。——孙耀祖"

苏念看完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

"请教"是假的，"做东"是真的。这个人从"偶遇"升级到"约饭"，在人际关系里相当于从v1.0更新到v2.0。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评估：

去还是不去？

去的好处：了解物资局的情况（这是未来创业的关键资源渠道之一），摸清孙耀祖的意图（是商业合作还是个人目的），积累人脉。在1978年的中国，人脉就是资源，你认识谁决定了你能拿到什么，这一点到2024年也没变过。

去的坏处：可能被解读为"苏念跟物资局的人走得近"（在当时的环境下这种解读有政治风险），浪费一个下午的自习时间，以及——如果陆北辰知道了，他的耳朵大概会红。

不对！！最后一条不应该出现在评估清单里。

她把那条划掉了。

然后又加了回来。

然后又划掉了。

最后她在那条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五秒。

周日下午，前门大街，福临门饭店。

这是一家国营饭店，在1978年的北京算中档，门面不大，两层楼，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间。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凭票供应"的牌子，但实际上到了1978年底，很多东西已经不需要票了，只是牌子还没来得及摘。

孙耀祖选这个地方说明他有经济实力，但又没有选最贵的，说明他还在试探阶段，不想把"投资"的意图暴露得太明显。就像前世做BD（商务拓展）的同事教她的：第一次请客吃饭选中档餐厅，太贵了显得你急，太便宜了显得你抠。

苏念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袄，没有刻意打扮，一是因为她确实没什么好衣服（穿来穿去就那两件），二是因为她不想让这顿饭看起来像"约会"，这就是个商务场合。产品经理的铁律：商务会面穿得比对方低调一档，让对方觉得自己更重要，他就更容易放松警惕。

孙耀祖已经到了。

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虽然没有包间，但是散座中最好的位置。能看到窗外的前门大街，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炫耀"。这个位置的选择也透露了一个信息：他来过很多次，跟饭店的人熟。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外套，面前摆了两杯茶。看到苏念进来，站了起来，这个起身的动作很自然，不像刻意训练的礼仪，更像是从小家教好的习惯。"苏念同志，请坐。"

"谢谢。"

她坐下之后先打量了一下菜单，发现孙耀祖已经点好了。四菜一汤：红烧肘子、清炒时蔬、糖醋鱼、花生米，外加一锅酸菜粉丝汤。价格不低但不夸张，分量够两个人吃。

这个菜单的选择暴露了他的两个信息：第一，他知道苏念是农村出来的，口味偏家常，所以没有点那些装腔作势的菜。如果他点了海参鲍鱼（假设1978年的北京有这种菜），那就说明他在"秀肌肉"；但他选了红烧肘子和花生米，说明他在"拉近距离"。第二，他在控制成本，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太贵会让苏念不舒服，一个让你舒服的人比一个让你敬畏的人更容易让你卸下防备。

苏念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人，做了大量功课来"迎合"你，让你觉得舒服，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抛出真正的议题。但她不反感这种方，因为这恰恰说明对方是认真的，敷衍的人反而不会做功课。

"你的论文我认真看了。"孙耀祖开门见山，这一点苏念倒是很欣赏，至少他不磨叽。前世开会最恨的就是那种"先讲二十分钟背景"的人，背景讲完了他自己也忘了要说什么了。

"写得不好，还在学习。"

"写得很好！！特别是关于'价格双轨制'的那一段分析，我爹看了也说好，他说'这个年轻人的脑子不是1978年的'。"

这句话让苏念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爹说她"脑子不是1978年的"。

这是夸奖，但也可能是一种嗅觉。孙耀祖的父亲是做了一辈子供销社的人，对"不正常"的东西天生敏感，像猎犬一样，你不需要告诉它猎物在哪，它的鼻子会告诉它。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也可能是认真地在琢磨"这个小姑娘的知识结构为什么超出了她应有的范围"。

苏念决定不接这个话茬，接了就是默认，不接就是没听到。

"孙同志找我，不只是为了聊论文吧？"

孙耀祖笑了，笑容比上次在北大校门口收敛了一些，少了两分商务，多了一分认真。

"那我就直说了哈，我爹在物资局做了半辈子，我跟着他也学了不少。现在国家政策在变，个体经营慢慢合法了，我看到了机会。但我缺一个脑子，一个能看到五年后十年后市场会变成什么样的脑子。"

他看着苏念。

"你有。"

苏念端着茶杯没说话，茶是信阳毛尖，汤色清亮，入口先苦后甘——跟孙耀祖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很像。

他继续说："我不是要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只是想，以后如果你需要物资渠道方面的帮助，可以找我，我们互惠。"

互惠。

这个词比"合作"精确，合作意味着绑定，互惠意味着各取所需、随时可以解绑。

苏念在前世的商业谈判里见过太多"合作"变成"绑架"的案例：两家公司签了排他协议，合作期间一方做大了想走，另一方拿着合同不放，最后上法庭撕了三年。但"互惠"不一样，它的前提是双方都有独立的价值，不依赖对方也能活。

这也说明孙耀祖是个聪明人，他没有急着"绑定"苏念，因为他知道——你越逼一个有价值的人跟你签协议，她就越会跑。反过来，你给她留足自由空间，她反而会主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