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
苏念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三秒——不是装的这次,是真的在看。前世她来过北大,但那是2019年的北大,游客如织,未名湖边挤满了拍照的人。1978年的北大不一样。朴素得像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教授——气质在,但不张扬。
灰色的教学楼,红色的砖墙,梧桐树光秃秃的,只剩枝干在冬天的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条。学生们穿着清一色的灰、蓝、绿,走路的时候带风——这批人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苏念去报到。经济学系。
宿舍是八人间。四张上下铺,中间一张长桌。窗户是木头框的,玻璃上有一条裂缝,用胶布粘着。暖气管锈迹斑斑,但摸着是热的——这已经比大河村好了一百倍。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室友了。
第一个:林小曼。上海人。白白净净的,说话带着软糯的吴语腔。她的行李是八个人里最多的——两个大皮箱,一个手提包。家里是大学教授,"□□"期间被下放过,现在平反了。
第二个:赵红梅。东北人。嗓门比刘翠翠还大。一米七的个子,辫子比苏念的胳膊粗。她家是铁路工人,考上北大的消息传回去之后她们厂子放了三天鞭炮。
第三个:方小婉。安徽人。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很温柔。她是家里五个孩子中唯一上了大学的——另外四个在老家种田。
苏念把自己的布包放在了上铺——她选上铺,因为上铺没人打扰。这是前世住合租房学到的经验。
林小曼看了她的行李一眼——一个布包,补丁棉袄,草鞋。她的表情很克制,没有露出任何轻视,但苏念读得出来——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农村来的。家境不好。"
没关系,判断对的,但不全面。
赵红梅倒是很直接。她走过来一把拍了苏念的肩——又是一个拍肩爱好者,力气跟赵队长有得一拼。
"你就是河北来的苏念?全县第一那个?"
"嗯。"
"厉害!听说你们县一共就出了两个北大的?"
"嗯。另一个是陆北辰,全县第三。"
"第三?那第二呢?"
"第二没报北大。"
"哦。那你俩一起来的?什么关系?"
苏念看了她一眼,这个人的八卦天赋跟刘翠翠有得一拼。
"同村。"
"同村?就同村?"赵红梅的眼睛亮了。
"就同村。你要是想多了,那是你的问题。"
赵红梅哈哈大笑。"行行行,同村。"
方小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铺床、领饭票、熟悉校园,苏念把校园地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图书馆在东边,食堂在西边,教学楼在中间,操场在南面。前世她逛过这个校园,但布局变化不大——北大的核心建筑群几十年都没怎么动过。
第二天,正式上课。
第一堂课——《政治经济学》。
教授姓沈,六十多岁,白发,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亮。那种在学术圈混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的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是老人的通透。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坐的四十多个学生。
"你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他说,"十一年了,十一年没有人正经上过大学。你们能坐在这里,不容易。"
底下安静。
"但不容易不等于你们就厉害了。"他推了推眼镜,"你们现在的知识储备,说实话,跟国际上差了二十年。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时代的错。但从今天起,补课的任务就落在你们身上了。"
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听着,没做笔记——因为不需要。沈教授讲的内容她前世的大一课本上全有。
沈教授讲了半个小时的基础概念之后,停了下来。
"我问个问题。"他靠在讲台上。"如果一个国家想要快速发展经济,最重要的第一步是什么?"
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发展工业",有人说"增加粮食产量",有人说"学习苏联模式"。
沈教授都没点头。
苏念犹豫了一秒。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教材上的标准答案,是经过了几十年验证的真正答案。但她刚在火车上犯了"GDP"的错,现在必须谨慎。
但——
她还是举手了。
因为这个答案太重要了,不是为了出风头,是因为1978年的中国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而这个教室里坐着的人——包括沈教授——都是未来参与国家经济建设的人。
"苏念。"沈教授看了她一眼,名单上的全县第一,他记住了。
苏念站起来。
"我认为最重要的第一步是——制度改革。"
教室安静了一下。
"具体来说,是产权制度和价格机制。"她说。她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斟酌——每一个词都用的是这个时代已有的概念,但组合方式是新的。"一个国家的经济要发展,首先要让生产者有动力。动力从哪里来?从'我的产出归我所有'来。农民种地,如果多种多收的部分都归集体,他不会有动力多种。但如果允许他留一部分,他会拼命种。"
她顿了一下。
"其次是价格,价格是市场的信号灯。什么东西贵,说明供不应求,资源应该往那个方向流。什么东西便宜,说明供过于求。但现在我们的价格是统一定的——不管供求关系如何,一斤粮食就是一斤粮食的价,这等于把信号灯关掉了,关掉信号灯的路口,迟早会堵车。"
她说完了。
教室很安静。
沈教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
沉默了十秒。
十秒在安静的教室里很长,长到苏念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过了。
然后沈教授开口了。
"你这个观点——"他推了推眼镜,"超前了至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