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硬座。两天两夜。
苏念上辈子出差坐过高铁——两个小时北京到上海,全程WiFi,座椅能调角度,还有充电插口。
这辈子的火车——木头座椅,硬得像铁板。没有空调,靠窗户缝透进来的风散热(现在是冬天,那个风不是散热是散命)。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汗味、干粮味、还有不知道谁带上来的咸鱼味。
她和陆北辰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她的布包和他的帆布包。
火车开动的时候,苏念透过窗户看着站台往后退。然后是田野、树木、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去,像一排倒计时的数字。
大河村在身后越来越远。
她深吸了一口气。嗯。煤烟味。
"你闻到什么了?"陆北辰问。
"自由的味道。"
"那是煤。"
"我知道。但煤烟味的自由也是自由。"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出现了。
前六个小时,两人基本没说话。
苏念在看窗外的风景。陆北辰在看一本翻得快散架的《政治经济学》。两个人各干各的,安安静静——跟在知青点那张破桌子两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火车这个空间跟知青点不一样。知青点有槐树、有风、有别的知青进进出出。火车上只有对面这个人。避不开。
尤其是腿。
硬座的空间小得离谱。苏念的腿往前伸一点就会碰到他的膝盖。她试了三种坐姿——正坐、侧坐、蜷起来——没有一种能完全避免腿碰腿。
第四次碰到的时候,陆北辰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不用那么费劲。"
"我没费劲。"
"你换了三种坐姿。"
"……你数着呢?"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自己的腿往后收了收——给她让了点空间。
"谢了。"
"嗯。"
又是"嗯"。苏念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说话的词汇量,跟他的数学解题能力成反比。数学满分的人,日常用语大概只需要"嗯""哦""行"三个字就能活一辈子。
第八个小时,她饿了。
从布包里掏出孙耀祖送的花生。剥了几颗,往嘴里一扔。
然后她下意识地把花生袋子往陆北辰那边推了推。
他看了一眼花生。又看了她一眼。
"谁给的?"
"供销社的。"
"孙耀祖?"
苏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来村里送货的时候跟我打听过你。"
苏念的眉毛挑了一下。"打听什么?"
"打听你有没有对象。"
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说的?"苏念问。
"我说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
"嗯。"
他拿了两颗花生。剥壳的动作很干净——一捏,壳裂两半,花生仁完整掉出来。连碎屑都没有。
苏念看着他剥花生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茧——写字磨的。这双手做数学题的时候很快,剥花生的时候也很快。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双手干什么会慢下来?
算了。不想了。
第十二个小时。天黑了。
车厢里的灯昏昏黄黄的,大部分人开始打瞌睡。有人靠着窗户睡,有人趴在桌板上睡,有人干脆往座位底下一钻睡地上。
苏念睡不着。
她盯着窗外——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闪过一个小站的灯光,像黑布上扎了一个洞。
"睡不着?"对面的声音响了。他也没睡。
"嗯。"
"聊聊?"
苏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陆北辰——那个"嗯"字达人、冷脸程序员、日常对话不超过五句的陆北辰——主动说了"聊聊"。
"聊什么?"
"随便。"
好。随便。
两个人从数学聊到物理,从物理聊到历史,从历史聊到——经济。
这是苏念的主场。她报的是经济学系,脑子里装着前世二十八年积累的经济学常识。但她得控制输出量——不能说太多,说多了会露馅。
"你觉得接下来中国经济会怎么走?"陆北辰问。
他靠在座椅上,两臂交叉放在胸前。车厢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打得很深——颧骨、下颌线、眉骨。像一幅明暗对比很强的素描。
苏念想了想措辞。"农业是基础,但不能只靠农业。工业化是必须的。但工业化需要资本——资本从哪儿来?要么外资,要么内生。外资需要开放,内生需要市场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些话在1978年说出来已经很超前了——但还在可解释的范围内。国内已经有一些经济学者在讨论类似的观点。
"所以你觉得会改革?"他问。
"一定会。问题不是会不会,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开始。"
"从哪里?"
"沿海。"她说,"沿海城市有港口优势,适合发展外向型经济。深圳、珠海、厦门——这些地方最有可能成为试点。"
她说得很自然。太自然了。
因为这些不是她"分析"出来的——是她"记忆"中的历史事实。1980年深圳经济特区成立。这是她前世中学课本上的知识点。
陆北辰听得很认真。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那种被知识激活的亮。
"如果真的开放了,"他说,"怎么衡量经济发展的水平?"
苏念脱口而出:"GDP。"
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完了。
GDP——国内生产总值。这个概念在1978年的中国还没有被广泛使用。中国正式采用GDP作为国民经济核算指标是1985年以后的事。这个时候的中国用的是"工农业总产值"。
陆北辰的动作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