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笑。她只是觉得——王桂花不是蠢,是急了。她闻到了危险。苏念考上大学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面子问题"——是"控制权问题"。苏念一旦考出去了,就再也不是她家的免费保姆了。
所以她要阻止。哪怕阻止的方式荒唐到让全村人笑。
考场门口人挤人——家长、队长、看热闹的。
王桂花也在。站在人群边上,身边是嗑瓜子的苏大山。她脸上挂着一种苏念熟悉的表情——期待失败。等苏念垂头丧气出来,她就可以说"我就说了吧"。
但苏念步子很稳,表情平静。朝王桂花方向瞥了一眼——很短,像扫了一眼不重要的弹幕——就移开了。
王桂花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她不习惯苏念这种反应——不哭不闹不激动。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北辰在门口等着。靠着二八大杠,胳膊抱胸。
"怎么样?"
"还行。"
"你做了多久?"
"语文一个半,数学一个二十。"
"满分两小时。"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两秒。没说话。转身推自行车。"走吧。"
苏念坐上后座。这次没嫌颠了——屁股适应了。
但她发现一件事。
他骑得比来的时候慢了。
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但他每一脚蹬得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不赶时间了——来的时候赶考,回去没什么可赶的。
但也不只是"不赶"。
是——慢了。像在等什么。
虽然她就坐在他后面。哪儿也没去。
苏念没说破。她看着路边光秃秃的麦田往后退,天蓝得像被人刷了一遍。风从正面吹来,冷的,但前面那个人挡了大半。
"陆北辰。"
"嗯?"
"你考得怎么样?"
"也还行。"
两个"还行"加在一起,大概能承包这个县的前两名。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回到村口,她跳下车。
"自行车什么时候还?"
"明天。"
"借谁的?"
"公社邮递员。我帮他修了两天信件分拣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我今天吃了饭"。
苏念愣了一下。帮人修了两天分拣架——就为了借一天自行车送她去考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推着车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挺。
"陆北辰。"
他没回头。"嗯?"
"谢谢。不只是自行车。"
他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嗯。"
然后继续走了。
苏念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天黑了大半,只剩西边一抹灰蓝色的光。他的身影融进那抹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
她转身回家。
高考完了。
她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不是"还行"。是碾压。语文满分的可能性很大,数学至少扣不了几分。政治和理化也不会拉后腿。
但她不能说。"全县第一"要等成绩出来之后才能说。在那之前,她只能说"还行"。
回到家,王桂花在院子里洗碗。看到她回来,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关心,是审视。想从苏念脸上读出"考砸了"的痕迹。
什么都没读出来。
苏念进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
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白面馒头——早上忘了吃了。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她掰开一个,慢慢嚼。
白面的。甜的。
前世她加班到凌晨,外卖送到工位上的时候已经冷了。冷掉的外卖她吃了三年。
冷掉的白面馒头比冷掉的外卖好吃。
因为这个馒头后面,有一个不敢当面给她、只敢半夜偷偷放在门口的人。
她吃完了。一口不剩。
然后她把钢笔从内袋拿出来,放回枕头底下。
今天的考试,这支笔陪她写完了全部四科。
苏老爹的笔。苏老爹的馒头。苏老爹偷偷放的。
有一天她要把这些还回去——不是还东西,是还一个让他能挺直腰板的理由。
高考完了。
接下来——等成绩。
而她已经知道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