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张了张嘴。
"三本笔记,一百二十七页的内容,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数学从函数到几何到概率,语文从古文到作文到阅读理解,政治从唯物论到辩证法到社会主义建设——你要不要听我背给你?"
王桂花没说话。
"王桂花。"苏念叫了她的全名。不是"阿姨",不是"妈"——是名字。在这个年代、这个家庭里,女儿叫继母的全名,等于当面摔碗。
"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动我的东西。"
她的声音依然是平的。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恨意的眼神。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这个需求不会再改了"。
王桂花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推的——是自己退的。苏念的眼神太稳了。稳到让她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个她欺负了十几年的窝囊丫头。
是一个她惹不起的、陌生的、完全不按她剧本走的人。
苏念转身走了。
身后,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纸灰飘了满院子,在月光下像黑色的雪。
她走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钢笔。苏老爹放的那支。
她把笔帽拧开,在一张新的草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复习计划(第二版)
三本笔记烧了。没关系。内容全在她脑子里。
她花了三个小时,重新默写了所有关键知识点。比烧掉的那版更精练——烧掉的那版是"给别人看的",这一版是给自己看的。不需要表演"学习过程"了。
从今天起,她不演了。
凌晨三点。她写完了最后一页。煤油灯快燃尽了,火苗跳得很小,在墙上投出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
她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不是睡——是闭目养神。做产品经理的人都会这个技能:趴五分钟等于睡两小时。
然后她听到门口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敲门。
脚步声远了。
苏念打开门看了一眼。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窝窝头和半碗咸菜。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吃饭。
苏老爹的字。
苏念把窝窝头拿起来。凉了。大概放了好一会儿了。
她咬了一口。
糙米面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有股子苦味。
但她吃完了。一口不剩。
第二天傍晚,她去了知青点。
陆北辰像往常一样坐在槐树底下。她坐到右边的位置上,把新写的笔记摊开。
他瞥了一眼。
"换本子了?"
"嗯。之前那几本——"她顿了一下,"用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看"持续了大概两秒。不长,但苏念知道——他看出来了。他不傻。一个人用了两周的笔记本突然换成了草纸,只有一种解释。
但他没问。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两本新的空白练习簿,放在桌上。推到她那边。
"用完了再来拿。"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
苏念看着那两本练习簿。淡蓝色封面。跟被烧掉的那两本一样。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本子。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配考大学的世界里,有两个人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她:我站你这边。
一个是半夜偷偷塞窝窝头的懦弱父亲。
一个是什么都不说只推本子过来的冷脸知青。
苏念把练习簿收好。
"谢了。"
"嗯。"
头都没抬。
她笑了,低下头,翻开新的练习簿,开始写。
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摇。远处有人在喊收工。
离高考还有十三天。
她的笔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