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纸，抬头看她。

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程序员防火墙"——你要过我这一关。现在是——怎么说呢——像一个程序员发现了另一个比自己写代码更快的人。不是嫉妒，是识别。同类识别同类。

"你的第四道题用的是构造法。"他说。

"嗯。"

"这个方法——教材上没有。"

苏念的心跳快了半拍。

构造法确实不是这个年代高中教材上的标准方法。她用的是前世大学数学竞赛里学的技巧。用顺手了没注意——露馅了。

她的大脑在0.5秒内完成了危机公关。

"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过。"她说。声音很稳。"具体哪本我忘了。我爹以前收过一些旧报纸旧杂志，我翻着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

陆北辰看了她三秒。那三秒很长。苏念知道他不完全信——但他也没有不信。因为这个年代确实有一些数学杂志会刊登高级解法，一个自学的人偶然看到了也不是不可能。

"你很厉害。"他说。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苏念差点笑出来——这人夸人跟写代码注释一样简洁。

"你也不差。"她说，"那道自编题出得很好。条件卡得精确，多一个条件题目就简单了，少一个条件就无解。刚刚好。"

这回轮到陆北辰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夸的那种变——是被人"看穿"的那种变。他出这道题不只是测试她，也是一种表达——他的数学水平远超普通高中生。而苏念一句话就精确地点评了他的出题水平。

这说明她不仅会做题，还懂"为什么这么出题"。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了一下。从"陌生人"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棋逢对手"。

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北辰做了一件让苏念意外的事——他把桌上的练习簿推了一本过来。

"你要是没地方做笔记，这个给你。"

练习簿。空白的。对面纸张紧缺的年代来说，一本空白练习簿的价值不比一斤大米低。

"不用——"

"你那个草纸写字会洇。"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算题了，像刚才那句话不值得多花一秒钟解释。

苏念拿起练习簿。纸质比她用的草纸好了不是一个档次——至少不会写两行字就化成一团。

"谢了。"

"嗯。"

头都没抬。

苏念在心里给他的人物档案又添了一笔——

陆北辰：

- 表面冷淡，实际在用行动表达善意

- 给东西的时候不解释原因，接受道谢的方式是"嗯"

- 判断：闷骚型。前世她带的那个程序员是同款

她走出知青点的时候，隔壁屋子的女知青又探头出来了。这次眼镜推到了鼻梁上，表情从"不太信"变成了"有点好奇"。

"她什么来头？"女知青问陆北辰。

"村里的。自学的。"

"自学能自学到那个程度？"

陆北辰没回答。

女知青又看了一眼苏念远去的背影，缩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我还有十七个知识点没复习完。"

"……十七个？你列了清单？"

"职业病。"

"什么职业？"

苏念差点说出"产品经理"。

"……种地的职业。我喜欢列计划。"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苏念注意到——他嘴角非常非常轻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产品经理的眼睛，从不放过任何微表情。

她抱着三本书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北辰坐在槐树底下，重新翻开了那道第四题，在旁边写着什么。

大概在研究她那个"构造法"。

苏念笑了。这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东西——他不会因为你比他强就不高兴，反而会把你的方法学过去变成自己的。

这种人，适合当合伙人。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