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去知青点借书，是陆北辰开的门。

准确地说，她是被他拦在门口的。

"找谁？"他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那个表情——苏念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程序员防火墙"。意思是：你要找我可以，但得先过我这一关。

"找你们的书。"苏念说，"我想借几本教材，数学、语文、政治。"

"你是外面的社员？"

"大河村苏念。上次在你们院子门口跟你说过话。"

他看了她一眼。显然记起来了——上次纠正他二次函数解法的就是这位。

"你要参加高考？"

"嗯。"

"你……之前上过学？"

这个问题问得很克制。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一个村里的姑娘，怎么会解二次函数？

苏念早就准备好了话术——做产品经理的人，每一种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有预设的Q&A。

"没上过学。但我自己看过书。我爹以前有几本旧课本，我翻着看了一些。"

半真半假。苏老爹确实有过几本旧书，只不过原主从来没看过——那些书在旮旯里积了十年灰。

陆北辰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两秒，让开了身子。

"进来吧。书架在里面，你自己挑。"

知青点的书架是两块木板搭在砖头上，歪歪扭扭的。上面摆了大概二三十本书——数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还有几本翻得快散架的小说。

旁边的屋子里传来声音。几个知青在里面复习，嗡嗡的背书声透过墙壁传过来。有一个女知青探出头看了苏念一眼——短头发，戴眼镜，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

"北辰，这谁？"

"大河村的。来借书。"陆北辰的介绍精简到了极致。

女知青上下打量了苏念两眼——补丁褂子、草鞋、黑黝黝的脸——明显不太信一个农村姑娘借书能看懂。但她没说什么，缩回去了。

苏念也没在意。被质疑这种事，她前世一天要经历八遍。产品经理的日常就是：你的方案很好，但我觉得不行。

苏念快速扫了一遍。数学是1965年版的高中教材，语文是1963年版的，政治是最新的——看来知青们一直在想办法搜罗复习资料。

她拿了数学、语文、政治三本。

"看完了还。"陆北辰说。

"一周。"

"一周？"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认真的吗"。

"一周够了。"

三本教材，如果是从零开始学，一周连目录都翻不完。但苏念不需要学——她需要的只是"翻一遍"，把这辈子的知识体系和前世的记忆对一遍版本号，确认没有时空错位。

她抱着三本书准备走。

"等一下。"陆北辰叫住她。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了四道数学题。

"上次你说那道二次函数要分三种情况讨论，我回去想了想，你是对的。"

哟。他居然承认了。苏念在心里给他加了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被指出错误后说"你是对的"。尤其是男人。尤其是这种一看就自尊心很强的男人。

"但我有几道不太确定的题，你——"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你想让我帮你看看？"苏念替他说了。

"……算是。"

苏念把书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纸。

四道题。两道函数、一道几何、一道应用题。

她扫了一遍。前世的记忆像搜索引擎一样自动弹出了解题思路——第一道用换元法，第二道用导数（不对，这个年代还没学导数，得用配方法），第三道辅助线做在对角线上，第四道——

第四道她愣了一下。

这道题她没见过。不是高考真题，是陆北辰自己编的。

"这道是你出的？"她指了指第四题。

"嗯。想测试一下你的水平。"

苏念看了他一眼。这人——有点意思。不直接问"你到底怎么这么厉害"，而是出一道题来试探。做事方式很像她前世遇到的那种高级面试官——不看简历看手活儿。

她拿起笔——不是钢笔，是知青点的铅笔——开始做题。

第一道，两分钟。换元，求解，验证。

第二道，三分钟。配方法，讨论范围。

第三道，一分半。辅助线一画，全等三角形，证毕。

第四道——她想了想。这道题设计得挺巧妙的，条件给得不多不少，需要拐一个弯才能找到突破口。

五分钟。

她写完了。把纸推回去。

陆北辰拿起纸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变化是这样的：第一道——没反应。第二道——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第三道——嘴唇抿了抿。第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