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婆：“噢，是，是去世的邓玉山先生前几年和四姨太生的，现在才四岁，一直保护得很好，邓生不让媒体公布。”

许立花点点头，难怪，她记得之前看报纸，新闻上说邓亦白是邓玉山唯一的亲子，有好几个养兄弟姐妹。

新闻后半段讲了什么来着？

她有些记不起，待珍婆走后，百无聊赖观察起这间书房，同主人风格很像，英式的壁炉与橱柜，凹凸棱格的镶板，书柜上整齐放着的西洋文史、商业财经，黑色的方形塑胶壳错落立着，大约是唱片；

连笔记本都按照日期一一叠起，其中一本被天花板上的冷风机吹起，摊开在书桌。

许立花起身想合上，被人误会她乱翻东西可就不好了。

青暗纹的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圆润，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包浆，她忽然手指一顿，瞥见那笔记本之中，繁体字写了永记饭店，长沙湾，深水埗几个字——

还未看完全，寂静的门口吱呀一声，她突然心怯地收回手，看见门口的邓亦白。

对方风骨清隽，沉重矜贵，表情却风尘仆仆，一点也不像探亲回来，四指紧绷地放入西装口袋，只余一只戴扳指的拇指，浅浅淡淡地发出微蓝的宝石光。

他缓步走来，笑着喊她：“立花。”

“邓先生。”许立花轻点头，解释道：

“是你的冷风机——我想帮你合上而已，什么也没看见，我知道这不礼貌。”

“无妨，只是随手笔记，倒也不是什么机密。”

说罢，邓亦白合上笔记本，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回去探亲，打扰到了吗？”她问。

“没有的，我通常也只去半天，是我忘记跟你提起这件事，下次你想来找我，直接打我传呼就好——传呼机可还好用？”

邓亦白理了理袖口，平整的西装关节处有轻微褶皱，他抬手，请许立花在沙发前坐下来。

许立花捋过乌黑的秀发，随口道：“哦——那东西太高级了，我不太会用。”

或者说是，不太想用。

她从包里掏出装钱的信封还给邓亦白，手指却停在拉链边缘没有合上；空气里飘着冷风机与旧木头的气味，双手放在裙角膝头，低头看见坐对面的男人，脚踝处的西裤不知不觉往上抻一节。

许立花又将头发放下，遮挡住耳朵：“我来找你，是有事情想拜托你。”

邓亦白笑：“你说。”

“上次在惩戒所发生的，我仔细想过了——若想找到钟述文，最快的方法还是找警署，但我的劳工签证还没有下来，贸然去警署的话——所以我想拜托邓先生代我，将我所知道的信息交给警署。”

她声音越来越小，从包里摸出四方的牛油纸，小心摊开后，是一件烟灰的高支棉衬衫，递给邓亦白：

“我这人不喜欢亏欠。那天我不知道是你生日，今天补给你，是补当时你送我传呼机的礼；布料是我买的，款式是按照杂志上我自己做的，不过，自然是比不上传呼机的价格。”

邓亦白微笑接过衬衫，对许立花道了谢谢，说自己很喜欢，会好好穿的。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轻饮一口，馥郁的茶香幽幽地飘散，语气温润，说道：

“其实，这事不必拜托我。立花可以去找方禄达，方长官，想来，他知道你我的关系，不会为难你。”

“可是你说过，你讨厌他。”她回答。

邓亦白抬头，平静望着她。

许立花继续说：

“你说过，你不喜欢和方禄达有来往。可若你因为我的事情，忍耐着和他讲话，你不开心，我心里也不会好过，即便我要绕过你找方禄达帮忙，也应该同你知会一声，至少让你知道。”

她忽然顿一下，脸颊温热起来，别扭地低下头：

“我虽然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但我也知道不能强迫对方做不开心的事情。”

书房内，天花板上的冷风机安然地吹出凉气。

成套的骨瓷杯碟静静搁在银托上，胎骨细得像半生的月亮，咔哒一声，邓亦白手中的瓷杯磕到拇指的扳指，棕色的茶水落下来，径直淋湿了衣衫。

他连忙起身，眉角微弯，同许立花郑重道了句“失礼”。

“抱歉，恐怕我得换一下衣服，你的礼物正好能派上用场——不知立花是否介意？”

“怎么会，既然都送你了，你随意便好。”她回答。

“好。”

邓亦白笑笑，他从沙发前站起，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下一刻，他扯掉领带，嘴唇微张，转了转束缚的修长脖颈，开始解衬衫顶格的第一颗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