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的闸口灯因年久失修,频闪了几下,许立花忽然看清阿癸护在伞下的东西,未骂完的话立刻卡住——
阿癸幽幽递来一块方正的板子:“许小姐,是你的画板落下了。邓生怕你看见他生气,便叫我给你送来。”
三合原木画板,漆皮右下处刻着的刀印“许”字,静静泛着氤氲的水光。
宿舍楼上传来一阵嘈杂,快要到服装厂上夜班的时间,在遇到成群结队上班的同事之前,许立花无言,一把拿过阿癸手上的画板,脊背僵直,转身快步往楼梯上跑。
“许小姐,您刚才说到今天的日子——”阿癸在她背后说道。
她头也不回。
“今天是邓生的生日。”
细挑的小腿踏在台阶,有半秒的迟疑。
旗袍绲边的绉巾悄悄松懈,许立花咬住嘴唇蹙了眉,手心一紧,捏住淋湿的裙角,决然地狂奔上楼。
阿癸回到服装厂门口的车边,邓亦白见到他回来,若无其事地用袖子合上手边包扎的伤口,表情疏冷,问:
“她说了什么吗?”
阿癸将许立花的话原样复述。
他讷然地挠了挠痒起来的发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邓生,许小姐无权无势,你绕的弯子会不会太大了些?”
四周被瓢泼雨声淹没,邓亦白讲话也漫不经心:
“立花是个要强的人,有些事于她是越拆越紧的。我只待雨砸下来,任她主动回头,再趁隙入心。”
邓亦白理好伤口的扎带,又仔细擦拭起被淋湿的喉颈和肌肤,他背手脱掉衬衫,微凸的喉结下贴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汗水穿过,淌入深深浅浅的沟.壑与腹肌之中。
许立花又从午睡之中惊醒。
这几日做的梦令她羞愧,甚至画人体练习时,都有些耻于下笔。
画到垂落西装裤下的老式反脚腿箍,脑中蹦出那日羞耻的击打,和打针的情形;画到衬衫领口的例尺,便想起雨声层迭下,男人突出的锁骨边若隐若现的红绳......她憎慕地拿来炭灰铅笔,粗鲁地描摹上色。
晓佩在她桌边放一碗咸柠七,和几个牛油蛋挞:
“朱红姐生日,请吃下午茶,你誊完稿去车间碰到她,别忘祝她啊!噢,还有不要问她提年龄,她弟弟在。”
许立花点点头,对着风扇吹散脸上热气,饮一口酸甜的咸柠七,体内暑气似乎也消散下去;她誊完稿,给晓佩修改了几遍,才放心拿到车间。
红叶服装厂总共才三个车间,缝纫机和踏板车嗡嗡作响,许立花没多久就找到朱红,她集合了所有工人,正在办公室发蛋糕和下午茶。
朱红穿一身晶红雪纺长裙,脚踩着双露趾的细高跟,轻快地在板上拖沓,同旁边人说话时,时不时掩面笑起来,有人说起港岛人讲究生日戴红,添福添寿,叫朱红也赶紧去买一根红绳带脖子上。
朱红笑一笑,看见被挤在人群外的许立花,连忙叫人让道:
“立花,你来啦,快吃点奶油蛋糕,待会就化了,巧了,我们正说起你呢。”
朱红边说边挖了一块奶油块给她:“听说前几天,就你搬来宿舍那天,有好几个保镖护送啊,真的假的?”
许立花舌尖触到奶油的甜腥,还未咽下去,旁边有人替她抢答:“是真的,我住一楼,我看到了!男朋友派来的吧~”
她眼神闪烁,回道:“其实是....是搬家公司的。”
“哎呀,哪家搬家公司的大力佬穿西装,还是印巴人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嘛,现在内地劳工找港岛人结婚的可多了,为了户口,可以理解的呀!”
“还是长得靓好啊,找人结个婚户口就有了,哪像我们啊,只能苦哈哈等厂里的劳工签证喽~”
“哎许立花,你男朋友这么有钱,能不能让他介绍几个朋友给我们厂里的姐妹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哈哈哈——”
许立花被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红,却又不能全盘否认男友一事;又有人起哄说每晚都见许立花出去,一定是去约会——
她最后实在没法,只得从包里翻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寻人启事给众人看,说自己晚上出去是去报社找人了。
“好了好了,人家许立花年纪还小呢,结什么婚。”
朱红三言两语便替她将场面打发了,她悄悄拉过许立花,在耳边说:
“立花,别在意她们说的,最近厂里为劳工签证的事敏感得很,都想占名额呢!那我肯定是想紧着你和晓佩的呀,这车间的活好说,能画设计稿的可不多,你说是不是。”
许立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朱红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感激的话溢在胸口,朱红却忽然又拉着她去到办公室里间,说带她见个人。
门吱呀一声合上,朱红笑盈盈地走到桌前,拍一拍摇椅:
“阿尸,看看谁来了。”
只见肥尸半躺在摇椅上,悠悠地转过来:
“呦,这不是许小姐嘛。”
他瘦削的腮部眯成一条狡黠的圆弧线,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打量:
“今天怎么没去惩戒署探监啊?”
屋内三盏强力风扇并驾齐驱,炎热的暑气,张狂四窜。
许立花怔住,她不禁捏紧了背包的肩带:
里面装了印有钟述文寻人启事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