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懵懂地点点头,扑进吴姐怀里,甜甜地喊“谢谢立花姐姐”。
吴姐犹豫,觉得收同乡小姑娘的钱有些不妥;“这房子我前夫早就付过一年租金了,是他欠我的,你给我钱,是我占便宜了。”
许立花却说:“吴姐,我住你的房子,你收我的房租,这很公平呀!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下午,许立花背着画板离开六田邨,没有着急去永记饭店。
她先将那英文合同,也就是陈香兰诓她签的那一份,撕碎扔掉,又拐去湾仔,去曙光书店买了一本英汉辞典和英语入门,门口有隔壁夜校的人在宣传叫卖,专给内地人教粤语和英语,一节课十块,一期四十五块。
许立花利落地报了名,她抱着碗红豆钵仔糕看贴在电线杆上的招聘信息,一张一张仔细看过去,要交押金的不要,要签保证书的不要,不包吃包住的不要。
八八年的港岛正是劳工荒,几乎是全民就业,许立花当初去永记饭店当临时工,其实十分仓促——
当时荔城去港岛的船票炒出高价,连偷渡船都一票难求,还要各种托关系,钟述文花光两年工资买到一张,他去了港岛后竟是十分顺利,有高薪工作,每月还都寄回五十块钱给她,还赶上炒股风潮,大赚一笔。
她天真以为,港岛的生活也并不是太困难,结果去了之后却和想象中大相径庭,钟述文又失踪,许立花当时一门心思找他,根本没认真规划过自己来港岛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个多月来,她想得清楚,靠人不如靠己。
许立花撕下许多张招聘单子,跑遍整个九龙,填了十几张申请单,想着若是运气好,还能反过来挑工作;结果她腰酸背痛地走了一天,手心的药膏味都被汗位覆盖,最后也只收到两个愿意录用她的答复。
一个油麻地的食品厂,包吃包住,薪水也不错,可是要求外地劳工签订五年以上保证书,刚被合同坑过的许立花很是犹豫,没立马答应下来。
另一个,是朱红的红叶服装厂,朱红买过她的稿子,又因同是内地人对她态度十分亲切,知道许立花在荔城做过两年纺织女工,又有绘画的技能,便想招她进来做助理。
本来都快要谈好,晓佩却站出来反对,认为许立花没有大学经历,若招进来,晓佩还要承担起教她的责任。
最后朱红拍板,招许立花来做学徒,平时负责帮朱红和晓佩跑车间盯作业,晓佩就可以利用碎片时间教她专业知识;不过这样一来,许立花的薪酬便要打个折扣。
许立花却想也没想,直接答应。
晚上,许立花乘渡轮回深水埗,去永记饭店痛快辞掉了临时工的工作,代理经理工作的人,居然还给她结算了一个半月的工钱,一分也没克扣。
或许是因她和经理已经没有那份阴阳合同的制约,饭店不管这些;何况对方现在,恐怕正待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戴着手铐,准备接受正义的制裁。
她到档口附近的报社登记好寻人启事,买了份报纸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看,负责卖报的阿伯对她已经面熟,请她吃自己做的萝卜饼,油亮的饼边,咬下去酥酥脆脆,有些像荔城街头卖的灯盏糕。
一张饼吃完,许立花已经撑到喉咙,阿伯忽然又朝她走来,她以为是想给续饼,连忙起身摆手;谁知阿伯停下来,举手指着不远处,表情古怪:
“靓女,那个男人盯着看你好久了,穿得黑麻麻,要不要帮你叫阿sir?”
许立花愣住,小心地拿报纸遮住视线,霓虹灯晃住眼,她眯起眼睛,待看清楚是谁后,一股气儿刚下去又立马提上来。
邓亦白站在黑车门边,长身玉立,身上仍然是早上送她离开时的那件暗纹西装。
她同阿伯说明后,慢吞吞低着头走到邓亦白车边,心情不知怎地像极两块毛玻璃,影影绰绰,对方手里正举着大砖头在打电话,看见她来,颔首示意她稍等一下。
“是,代我同两位姨太问好,小礼的生日?还是和往年一样划现金给他,从我私账走。”
他的声音较白天要沙哑几分,也可能是粤语腔调大多是沉柔的闭口音;许立花仰头,瞥见邓亦白的小臂处破开一条规整的血线,他抻手挂掉电话,将挽着的袖口放下来,遮住结实流畅的小臂。
邓亦白从驾驶座的表板下摸出一份牛皮纸的档案袋,拿给她:
“许小姐,这是答应帮你找的资料。”
“资料?”
许立花疑惑地接过,解开绕绳,抽出半张纸,纸上赫然印着钟述文的名字和黑白的寸照;她张了张嘴,良久才蹦出句:
“你不是说要亲属证明才能.....”
“收购一家早就破产清算的食品公司对我来说不难,我父亲的姨太太很好说话。”
邓亦白笑了笑,又补充;“我没有打开看过。”
许立花怔住片刻,而后捏着档案袋,眉头蹙起;“可还是太麻烦你了。邓先生,你这样让我很有负担。”
“立花,这对我来说并不麻烦。”
邓亦白抬手按了按鼻梁两边的眼镜印,小臂的伤口又现出来,他笑着说:
“能为你做些小事,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