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在纸上写下“今欠邓亦白一件旗袍和一双鞋的钱,金额一千五百元”,又将旺角档口附近的一家电话亭号码附在旁边。
她没有固话也没有BB机,通常都是这样让经理或同事联系自己,不过次数很少,更多是拨给钟述文那个总是无响应的号码。
邓亦白则写了一张电话号码给她,说若有消息,到时联系。
汽笛又是连续两段长鸣,岸上的信号员挥舞着红绿旗,紧促的警笛声匆匆来迟。
许立花借口参观赌船,跟邓亦白告别,转头却混在码头小贩卖咸奶茶和菠萝油的推车里面,跟着人群下了甲板。
没过一会儿,她遥遥站在岸边,便看见一群浅灰蓝底衣服的阿sir拷着几个男人从船上出来,雷虎手臂上的虎头拿绷带包着,只剩个被腰斩的身子。
陈香兰也被铐着跟在后面,目空呆滞。
距离中午到饭店上班还有些时间,许立花回了趟裕峰楼的出租屋,昨晚买的方包被人踩扁死在地上,门大剌剌开着。
她找到角落里的画板,画稿都还在,只是藏在夹层内的现金都没了,挎包和手拎包也都空了,只在一件旧夹克里摸出某次落下的三十块零钱。
还有出租屋的衣柜、床铺,被人粗暴地掀开、拆散,陈香兰的衣柜更是惨不忍睹,几乎全是布碎;许立花本就没多少行李,找遍了整个屋子,仍旧没找到她在港岛的证件。
她有些气馁,花了大价钱办好的居留证,就这么丢了。
她将东西和行李都收拾好,最多再住几天,等陈香兰回来,她就提退租。
虽然这放债的欠债的一起被抓,陈香兰最多也就被教育几天;可经此一遭,许立花已深觉其中危险——
陈香兰为自保便想拉她人下水,今日只是欠债,明日后日呢?许立花不能拿自己性命去赌一个侥幸,若下次再被绑到什么偏僻的地方,不是总有好运气,可以遇到邓亦白那样好心的人。
晚上七点,许立花下班,又到档口处卖印花稿。
吴姐在旺角支了一个素面摊,每天下班后都在晚上卖两个小时——因她租的房子太小,共处一室,怕打扰小雅学习,她见到许立花过来,便热情招呼她来吃面。
“绑架?跳海?”
吴姐听到这两个词,惊吓的说不出话来:
“小许,你这港岛是非待不可吗?”
许立花吸溜面,吧啧几下,嘴里没啥滋味;
“当然得留下来啊!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来到大港岛,钞票随便捞!而且麦当劳多好吃啊,炸土豆条,大汉堡包,荔城都没有卖呢!就是想念荔城大馒头,等我挣了钱,一定要买架直升机,天天空运馒头过来。”
吴姐她往许立花碗里又塞了几块萝卜糕:
“天天洗盘子,卖野稿,能发什么财啊.....古惑仔很吓人的,你得罪一个,搞不好遭报复的哦,港岛房租贵嘞,你那点卖稿子的钱都不够付押金的吧,对了,你还要找人,把钱省下来干什么不好,找男人......”
吴姐絮叨起来便忍不住讲家乡话,许立花在她锅盖下留下十块钱,脸上笑得轻松:“哪有那么困难,卖卖稿子也能挣钱啊。”
这番她安慰自己的说辞,可没想到连续两天,来买她印花稿的人一个也没有。
入不敷出好几天,她坐不住,先是乘渡轮去了永安街,这里多是老牌布业,她自告奋勇,抱着一摞画稿跑到人家店里,对方头也不抬就拿扫帚赶她,说她是“学生仔玩泥沙”。
第二站就近去了铜锣湾,傻傻等在贸易公司楼下,前台小姐问她有没有名片,许立花懵懂地摇头,还问了去哪里能印名片,对方听后连通报也不愿。
最后她跑到石塘咀,这里旧楼多,服装厂多藏在旧唐楼、工厦里,许立花就一层一层地爬楼,一家一家的敲门。
有的老板见她一个年轻女孩不容易,便请她进去喝杯茶水,可一谈到画稿,对方挠了挠头,说稿子“太花”、“太细”,想压价压到到二十块一张,许立花犹豫的间隙,就已经有同行比她抢先答应。
爬完一栋楼出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她只抢下一单,帮一个名叫青龙帮的古惑仔团体设计帮派图腾,他们要纹在脖子往下两寸的锁骨窝里,限时两天交稿。
而她能抢下这单的原因,还是因为古惑仔的名头太紧,又是纹身稿,听起来又复杂又吓人,许立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接下。
坐上渡轮摇摇晃晃回到旺角小档口,许立花已经没什么力气再摆摊,准备去吴姐摊子上吃一碗面就回去,刚要坐下来,就看到那家慈善机构的义工们又过来搭棚。
她想也没想就离开。
撒脚丫跑了好长一段路,马上就到裕峰楼时,鞋底后跟的塑料橡胶脱了底,脚底打了滑,她的半边身体和画板撞在别人家窗户外的金属防盗笼上。
“哗——”
弱小的画稿飞落一地。
许立花忍痛站起来收拾,眼前忽然一阵亮黄车光照过来,晕眩刺目,她下意识抬手掩面,手指却僵住了。
一辆车头有狮标的大黑车,缓缓停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