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立花沉沉睡了一觉。
她并不认床,从前在荔城中专毕业时还差几个月成年,找不到包吃住的工作,连桥墩子都枕得津津有味;更别说来了港岛后,每天洗盘子、端菜都累出一出汗,若不是夜里怕有人骚扰,她闭眼就能睡。
只是这一觉并不踏实,中途换了好几个梦,身上也是冷热交替;大概是她刚落过水,坐在冷冰冰的台阶上,有些受凉。
醒来时,却是吓了一跳。
身下的橘棕麂皮沙发又软又宽敞,柔软的丝绒被,滑得手指都捏不住,面前的银色小台机上仍旧放着一台暗红的拨轮电话;她看着手背上的红疹,只一晚的时间,居然淡得看不出痕迹了。
落地窗外已是白日。
笃笃几声,菲佣敲门进来,许立花立刻从沙发弹起,对方端来热毛巾和洗漱用品,还有崭新的一套旗袍和一双灰裸坡跟,说邓先生在套房的会客厅等她。
许立花一身黏腻,在盥洗室换好--砂蓝提花的素绉缎,侧边开叉克制地到腘窝处,鞋子的码数恰恰好,只不过她鲜少穿带跟的鞋,有些不适应。
将脏衣服叠好收在怀里,穿过长长的套廊,她发现这间船舱的奢华程度,已不是她区区几部港片的阅片量所能比。
会客厅的门敞开着。
邓亦白看见她,摘下鼻梁上的细边眼镜,起身迎接:
“许小姐。”他的视线温柔扫过许立花,很快移走。
“先,邓先生。”
她沉默一会,看着脚下:
“昨晚叨扰您,实在抱歉。我原本是想出去找厕所,没想到迷路了,邓先生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撒了个谎。
邓亦白笑笑,眼都未眨;
“是服务生。他们休息时路过,以为你晕在楼梯间,有个人认出你刚从这里出来,便将你送了回来。”
“哦...是这样。”
许立花点头,余光瞥见邓亦白桌上放置的几袋文件和钢笔,大概刚才是在工作;她扣了扣指甲,心中在犹豫,盯着邓亦白流畅的西装裤脚愣了神,最后还是对方开口发问:
“许小姐是有话想对我说吗?”他带着笑意,牵出嘴角边的一颗小痣,微微地扬起。
“确实有一件事想拜托邓先生。”许立花有些紧张,说道: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华丰食品的新闻,知道邓先生现在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昨日您出手救我,我十分感激,将来一定会报答,还有旗袍和鞋的钱,我也会还。”
她厚着脸皮,攥紧手指:
“我想拜托邓先生找个人,他叫钟述文,大概是华丰食品的员工,我来港岛之后却找不到他,听说他们的员工全都被遣散,厂楼也空了,我想,邓先生应该可以——”
“当然没问题。”
邓亦白说。
许立花抬起头。
“不过华丰食品其实是我父亲的财产,他过世后,目前的归属权在他姨太太手上,也就是我的二妈。”
“啊....抱歉,我不知道。”许立花喉间微紧,声线放得很轻。
“不要紧。找一个员工的档案应该并不算难。”
邓亦白重戴上那副细边眼镜,转身在桌前坐下来,修长的手指拧开钢笔帽:
“钟-述-文,我记下了。不过调动员工档案可能需要亲属证明,不知许小姐与他的关系是——”
“他是我男友。”
许立花声音清脆,乌黑的头发柔软地耷在肩头,说话时露出唇角两边小巧的梨涡;她看见邓亦白的钢笔停顿下来,贴心说明:
“钟摆的钟,叙述的述,文明的文。”
邓亦白的脸上反射出镜光,笑道:
“好。”
邮轮靠了岸,汽笛声高亢地穿过蒸腾的海面,升起白雾;许立花想写一张身上旗袍和鞋的欠条给邓亦白,对方却手一挥,说不记得价格,只以她的两张画稿交换即可。
她思考一会,好的素绉缎旗袍在荔城最高能卖到六百元一件,港岛的物价翻两倍,就是一千二百元;至于这鞋,她在百货商店的橱窗看到过,约莫是三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