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一则,一周三则偶尔四则,报社的刊登员见到她跟见到个冤大头似的,说她要找的这个男人如果不是她丈夫或未婚夫,那必定是欠了她大笔钱不还,奔丧的都不如她勤快。
她照例写好文字,贴上唯一有的一张钟述文的照片,还是在荔城时两人一起去照相馆,拍中专毕业照上的证件照,各洗两张互换一张。
刊登员的话她没回答,只笑笑说是很重要的朋友。
临走前她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完了侧边栏的“英语一分钟”,翻到背面的新闻大标题,写着:
【港岛龙头遇釜底抽薪,邓氏集团七年继承风波,胜负已定】
内容大约是,龙头企业邓氏集团的创始人邓玉山过世后,他收养的五个养子女同唯一的亲生子,长达七年的遗产争夺。
半年前,养子女忽然对邓家宅邸发动枪袭,最终全部被现任的掌权人邓亦白捉拿,其中两人被捉时已经身亡,死状惨烈。
下栏贴一张男人坐在车里的黑白剪影照,漆黑阴肃的五官一闪而过,许立花有些不舒服地移开视线,下一秒肚子咕咕地叫起来。
她收起报纸,才知原是闻到档口边的食物香气,今日又是那家华人慈善机构来旺角街头搭棚施粮,连着三天,前天发海鲜粥,后天发午餐肉,这机构的会长定是个财大气粗的大好人。
许立花看到一对相熟的母女在末尾排队,连忙也跟上去:
“吴姐,小雅,今天发什么吃的呀?我一个荔城人,好希望是馒头之类的东西。”她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瘦削的脸颊。
“水果和肉饼!这俩不比你心心念念的白馒头香啊,哎,要是他们天天来发就好了,一袋新奇士橙顶我两天工钱了呢。”
吴姐回答时队伍很快轮到,她接过袋子数了数,五个鲜亮饱满的新奇士橙,和一张两掌大的咸鱼蒸肉饼,因这家机构不查证件,也不限制居留证身份,小雅也领到同样的一份。
轮到许立花时,义工阿婆看见她,转身进棚拿来个大帆布袋,递给她:
“靓女,这是你的。”
许立花瞥见帆布袋里装了不止新奇士橙和肉饼,还有苹果,香蕉,和一整盒的午餐肉,她皱了眉连忙推开:
“阿婆,我不能要这个。”
“要得要得,靓女食靓饭,你这么瘦,就要多吃!”
旁边排队的队伍瞬间被这话引得朝许立花看过来,吴姐赶忙啃着肉饼走过来打趣解围:
“哎呀,长得漂亮的囡囡就是招人疼呀,我们小雅以后也要和立花姐姐长得一样灵,好不好?”
小雅懵懂地说好,吴姐又悄悄挽过许立花的胳膊,耳边道:
“前天昨天,就你的海鲜粥里藏了鲍鱼,午餐肉给了一整盒,其他人都是半盒,你可要小心点啊,一两次是凑巧,三次就是例外了;搞不好是有谁看上你了,使坏下了东西。”
许立花思考半刻,没接阿婆的帆布袋,转身拿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纸袋,又把新奇士橙拿出来分给路人和吴姐,自己只留了张肉饼嚼着。
吴姐和小雅同她告了别就回去了,许立花来到往常她坐的位置,铺上旧报纸,卸下画板,将画稿一一摆好支起防风小篷,学着其他画佬那样,朝着旺角川流的人群里,用蹩脚的粤语小声吆喝:
“手工印花稿,制衣厂适用,好厂配好花,富贵又荣华啦~”
有天她听渡轮的游客说,一些小服装厂的老板为节约成本,不请专门的设计师,就到处找散工收印花稿,印在各种成衣面料上,几十到一两百港币一张,有卡通,肖像,乐队logo,什么都有。
许立花白天要在饭店打工,只能下班后来卖,晚上就利用睡觉时间来画稿。
她刚喊了没两句,旁边的画佬忽然手忙脚乱地把夹板上的稿子乱收一通,急急忙忙往后巷钻:
“拉货的来了,赶紧收了跑啊!”
许立花粤语不熟悉,但唯独这句话清楚的很,她匆忙蹲在地上收东西,没来得及全装夹进画板,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出现双胶底皮靴:
“证件拿出来,东西全留下,交500元罚款。”
许立花心中咯噔一下,再抬头,果然看见两个穿着浅天蓝制服的人。
她为来港岛攒下的全部现金有一千元港币,办居留证花了五百,前些日子卖印花稿也挣了一些,偏今天还给了陈香兰五百元做定金,中介处的规定是押一付三,她本想着今晚能接点单子赚个房租钱,现下好了,倾家荡产。
她只得拿出居留证和罚款交上登记,但捏着这些熬几个大夜画出来的画稿,却是十分痛心,她小心翼翼开口:
“阿sir,罚款我交!这稿子——求您,让我留下好不好,拜托了。”
阿sir晃了晃印着HCT的金属肩章,一副不容置喙的表情,正要夺过许立花的画板时,眼前水泥地上,赫然又出现双墨绿的薄底牛津鞋,脚步稳而轻:
“这位长官,是这样,我在附近做生意,见到这位小姐的作品很是喜欢,想要买下,不知能否通融?”
说罢,牛津鞋底的男人从内.侧口袋摸出张厚质米白名片,单手递前。
许立花紧紧抱着画板,手背的红疹又痒起来;她看向阿sir和那个穿淡石灰亚麻西装的男人,阿sir迟疑地接过名片,上下抬头,忽然尴尬地笑一笑,很快将许立花的证件和钱都还给了她。
阿sir走后,许立花这才看见男人转身后,清俊挺拔的容貌,个头很高;她撇过脸,感激地将还散在地上的画重新摆好:
“方才多谢先生解围,既先生喜欢我的画稿,那我按便市场最低价给您,不知先生要拿几张?”
男人皮肤很白,他蹲下身,亚麻衬衫挽到结实的小臂处,修长的手指一张张将沾了水泥的画稿一一拾起;许立花连忙拿出手帕想去擦净,慌乱间,手指触到对方左手指的蓝宝石扳指,冰得如同冻库。
她立刻弹回,起身说对不起。
“许小姐不用这样客气,我虽对画不算精通,但妙笔蒙尘,也十分不忍。”
男人的普通话意外说得很好,只带一点港岛人的语句习惯,声音温润:
“我都要了。”
他将稿子收好,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崭新的金牛(纸币)递上前。
“都要?可是,这给的钱太多了,先生,这已经超出了这些画稿的价值——”
许立花惶恐摆手,忽然顿住,清澈的圆杏眼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你怎么会知道我姓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