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荔城纺织厂的绕线机转得嗡嗡响,还在做手织工的许立花抿着磨红的手指,拆开一封印着英文邮戳的信,是钟述文是从港岛寄来的。
钟述文在信上说,他正在一家食品公司做实习生,薪水十分可观,投资的股票也一路飞涨,如今日子渐好,盼两人团聚。
他在信里附上一张船票,告诉她如何去找人办理去港岛的手续,到港岛后又该去哪里落脚,并叮嘱她务必将钱财保管妥当,以防专盯妇孺老弱的扒手。
港湾码头,船只如蚁群穿梭,猩红的双层巴士掠过拥挤的楼宇,男士西装革履,女士一步裙牛仔裤,夜晚霓虹,灯火通明。
一身水色旗袍的许立花背着画板和蛇皮袋,走上木浆船板,海风咸涩吹来,颜料落入雨里,她拿出画笔蘸开,在硬纸本描下1988年港岛的茫茫大雾,心中充满对新生活的期待与想象。
那时的许立花还不知,一个月后,她被绑至钟述文的上司家中去,对方衣冠楚楚,递来一张手帕,示意她擦净唇角的污泥,捏着签有她姓名的欠款书,说要娶她。
五月的港岛即将进入盛夏的炎热期,许立花最近洗盘子时,手不知被什么虫子咬到,又痛又痒,捏画笔的时候也一阵阵地疼。
她无奈想找饭店经理告假半天,对方却直接去找了当初介绍她来这里工作的陈香兰,说内地人穷命金身,薪水要再降一番。
陈香兰听完后,直接从饭店四楼的舞厅跑下来,脸上的妆惨白如浆洗过的纸,她插着腰:
“同你讲过的呀,你这种身份的外地人来打工有多不容易,每个人都随便告假,饭店生意怎么办?找我介绍工作的其他外地人怎么办?你能去旺角摆摊画画赚外快,别人可没有!”
许立花边听边给手背上的烂皮粘几颗饭粒,是荔城镇里的土办法;她从工作服里摸出五百元港币交给陈香兰:
“香兰姐,这是三个月的房租定金。麻烦你帮我跟经理道个歉,我手疼忍一忍就好,不请假了。”
“都说了,在外面叫我Nancy啊。”
陈香兰接过钱,数了数,脸色才缓和些。
她扫过许立花几近透明的巴掌脸,也不过是个未满二十的小姑娘,瘦得弱柳扶风一般,偏个性固执得不得了。
给她找的房子房租她嫌贵,谈了好几天说自己再看看,陈香兰还以为这单要吹,现下她肯主动拿出钱来,定是听到外地人的处境,心软了。
下午,许立花半蹲在深水埗的苔青阶梯上洗碗,待全部洗完后,再送去永记大饭店的后厨,换上服务员的工作服,推着餐车给包厢的客人上菜。
“喂,那个大陆妹,今天你去给869包厢上菜了,算你运气好。”
许立花回头,才发现经理用拙劣的普通话是在叫自己,她看了看869包厢门口的胶底烫金牌,那一般是重要客人使用的全封闭包厢,往常经理都是让饭店资历较久的员工去上菜,怕新员工笨手笨脚惹出冲撞的事情。
“知道了。”
她戴上棉口罩深呼吸几下,轻敲三次包厢门,听到请进的声音,里面的随侍员才让她进来。
刚一进去,两扇红木浮雕的屏风挡在圆桌前,扑面而来的高度酒精味呛得她喉头发痒,随侍员看到她手背上的过敏红疹,恐怕会令客人怀疑饭店的卫生标准,摇了摇头,示意许立花赶紧出去。
“玉山还在时,口口声声说绝不会亏待我们这些一起打拼过的兄弟,现在他人走茶凉啊,一辈子兢兢业业,到头来,竟是亲儿子帮他做了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邓亦白,以后我看你这生意还怎么做!”
屏风后,玻璃茶盏碎地的声音传来,许立花刚要走出包厢,后背被人猛地一撞,失去重心跌在地上,踩到个坚硬的石头似的东西,清脆地一声后,她抬起头看见眼前怒气冲冲的客人:
“搞什么,我这保财的玉佛被你这个扑街踩碎了!”
客人抬脚往许立花的后背踹去,蛮横地扯下她脸上的棉口罩,待看清脸后,便扯着嗓子喊来饭店经理,要求双倍赔偿。
“彭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们饭店一定赔偿您的损失,她就是个内地来的妹钉,您骂她也听不懂,气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这可是我专门去玉器行找风水师算过的保财玉,保我十年财运亨通,现在被她踩碎了,她是不是得赔我?起码撑撑台嘛是不是。”
“是是是——”
经理面上只得殷勤地讨好赔礼,许立花被暴力地从地上拉起来,手背的红疹因攥得太紧而发了白。
她来港岛不过一月,只勉强听得懂些粤语,下一刻,经理忽然抓住她的手,往那姓彭的方向推过去:
“你进去陪彭先生聊聊天喝两杯,彭先生也就不计较你玉佛——”
“对不起,我会赔偿您所有损失。”许立花及时刹住脚,鞠一躬,将自己双手手背的红疹亮出来:
“只是我这个病虽不会传染,但一喝酒就全身溃烂,为此我戒酒已有段时间,若彭先生不介意,那我就——”
“算了,晦气。”姓彭的的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饶是定要找个发泄口,粗糙油腻的手刚要扣住她的脸,虎口处猝不及防咬上来一阵啮痛——
听到男人惨痛的喊叫声后,许立花这才放开恶狠狠的牙齿,趁乱跑回后厨的阁楼里,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铁锈水,快快洗掉嘴里恶心的血腥味。
来港岛一个多月,她快数不清有多少这种男人来找她的麻烦。
先是临时过夜租住的床位,夜里总有人摸过来,她不得不抱着匕首彻夜不眠;再是夜晚,她去老鼠街上接印花稿的单子,一些服装厂的老板看她长得轻,还不会说粤语,不是拼命压价,就是要拉她去喝一杯。
许立花每回都是亮出匕首,非把警sir招来才得以脱身。
还有前几天,她坐大渡轮观维港采风,刚从船上下来,迎面便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拦住去路,说他家先生是公益基金会的委员,想资助她上学,为她提供所有的学杂和生活费用。
当时许立花后退几步,看向这个后脑勺光秃还有长疤的男人,他身后跟着的大黑车显然是价格不菲的豪车。
她顿时想起来港岛前恶补的那些警匪港片,里面常演到,那些黑衣马仔将人或骗,或强拉上这样密不透风的黑车里行不且之事。
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若是有,那必定是捕兽笼里的陷阱。
她更加害怕,好几天都不再去坐渡轮,连着三天在饭店阁楼打盹时,都梦见那个长疤男凶神恶煞要将她卖去鬼岛。
许立花收拾好情绪从阁楼出去,本来做好了要被辞退和几年内都要打工还债的准备,谁知经理只是板着脸走过来,轻飘飘说了句:
“这事算过了,但罚你一个月的工钱还有晚饭,下次再敢犯错,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她虽疑惑,但还是点头道谢,这处罚已是非常轻了。
想来可能是饭店替她安抚赔偿,但以经理这三天两头就找理由克扣劳工薪水的个性,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便是那位姓彭的客人不计较了,据说港岛的生意人都信风水那套,被她踩碎了玉佛,手还被咬得见了血,大概是觉得晦气吧。
傍晚七点,许立花今日的工时已到,她换下工作服,和交班的同事道了别,背上画板和这几天熬夜画好的印花稿,打算去旺角的小档口摆摊碰碰运气,接点野活,顺道再去报社登钟述文的寻人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