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同样是贵族的社交手段,不能大笑,不能大哭,不能愤怒,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要藏进面具一般的微笑里。
看到沈观出现在窗台上,他们也神色如常。
仿佛知道这些年以来,自己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像个窃贼一样翻窗户。
不过沈观同样毫不在乎。
他们已经缺席了十二年,他不在乎他们现在的出现。
他以为又会迎来加倍的惩罚,关禁闭,增加课程——随便,没什么新意。
但是父亲只是笑吟吟地朝他招手:“你过来,孩子,我们要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他以为这场生日宴会还没有结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着父亲和母亲来到了监狱,在这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朋友被伤痕累累地关在牢房里。
看到他的那一刻,愤怒攫取了他的心脏,沈观听到自己在咆哮:“即便是平民!你们也没有资格对他动用私刑,我要呈请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已经知道了。”母亲审视着他,“你真的不知道他接近你,利用你,就是为了更好的通联敌国,在边境线开辟出一条合适的战术规划路线么?”
“……”
他睁大了眼睛,像是一只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雏鸟,脸上是一片茫然。
“你不知道。”父亲摘下手套,语气平静,“所以你愚蠢,你差点连累了整个王国。”
“……”
他僵硬地看向监狱里的朋友,一言不发。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母亲说,“但这是第一次能被维系了这么长的时间。”
她开启了录音设备,令自己年幼而愚蠢的孩子听清楚他所谓的朋友是如何的背叛,如何的嘲讽。
甚至他从一开始就在引诱他,在他尚还年幼的时候诱导他做各种各样的危险事情。
诱导他去死。
沈观语气僵硬:“……我要亲口听他说。”
“这不能改变什么。”父亲瞥了一眼母亲,“但我们尊重你的选择。”
沈观表情麻木地走进了牢笼里,看着面前的朋友,后者用无比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你也是来讯问我的吗,阁下?口供已经清清楚楚,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不,我不后悔。”
“……”
沈观望着他,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播放着他的招供。
他过去教他认字,教他分辨北境的家族和权力分布,教他如何在雪宫里的各种路线——
在此时此刻都铸成了一把刺向家族的尖刀。
“贵族的小少爷都很好骗的,他们呆惯了安全的地段,你给他一些新鲜感和刺激感,他们就会上当了,真是蠢得要死……”
“我是真的好奇,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死在那些可笑的极限运动里,到时候北境会产生混乱,会有可趁之机的吧……”
“给他的设备动些手脚怎么样……?”
耳机还在继续播放,他猛地拔出来,用力地砸出去,耳机顿时四分五裂。
父亲神色平静,只是继续开口:“另外,和你一起玩的另一个平民女孩,也被查证了。”
沈观嗤笑了一声:“他们安排的间谍真多。”
“不,不是。”父亲说,“你误会了,她接近你,只是为了偷一些珠宝而已,当然,如果你想要继续和她玩,我们这边也没有意见,毕竟盗窃罪没有叛国罪判得重,你只需要等她坐完三年的牢……”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哭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迟疑,又看向了自己的妻子,用眼神询问他们这么直白的做法是否过于残忍。
下一刻,沈观已经语气平静地开口了:“请你们尽快对他执行死刑,在女王陛下发出更多的苛责之前。”
“……”
“……”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你还好吗,沈观?”
……
……
……
“你还好吗,沈观?沈观阁下?”
定绣冲着耳麦喂喂喂了好几声,不怎么贵族,也不怎么淑女。
沈观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扶住了耳朵里的耳麦。
“抱歉,只是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
定绣有些诧异:“什么事情?”
“我想起——”沈观语意模糊地道,“我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抄写过一千遍的经文,还挨过一次鞭刑。”
定绣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所以……?”
“那还挺疼的。”沈观在耳麦里轻轻地笑起来,“是真的挺疼。”
定绣:?
这家伙咋回事?难道是刚刚骑马动作太大,导致旧伤复发了?
“那你现在过来吧。”定绣说,“我给你留了一个冰袋,敷着就不疼了。”
这回轮到沈观沉默了:“你早就预知到我会受伤?准王子妃就这么不信任我的马术么?”
“那倒不是。”定绣尴尬地看了看手里这盒的冰淇淋,“主要是……我不太喜欢吃这个口味的冰淇淋。”
不吃又浪费,不如留着给他当冰袋。
沈观闻言一怔,紧接着就再次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好吧,我现在过来。”
他顿了一下,又道。
“定小姐,贵族的淑女们一般都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讨厌吃什么东西呢。”
她们有教养,得体,从来不会令人当众难堪。
即便不喜欢什么,也会等吃下去了之后再用手帕遮掩着偷偷吐出来。
定绣一扯嘴角:“你的意思是,我不怎么淑女,是吧?”
这王八蛋!
“不,我的意思是——”
他的话语被猎猎的风一吹,听着意外有些柔和。
“你很有趣。”
他牵着马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