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宠溺地摇头道:“我何曾介意过?”他深知云挽灵一向如此,无论谈话严肃与否,她都要突然来上一句令人费解的表达,逗得众人纷纷失笑。这一点,真是与从前无异,还是天真调皮的少女心性。
他收拾了表情,开始回答问题:“我是在见过柳大人之后身亡的。”
“我从扶安离开,出城没多久就遇上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他倒在我的马车前,称自己刚从一伙歹徒手下死里逃生,央求我带他去扶安官府寻求庇护。我没有迟疑,立即要求马夫折返,可惜那伙歹徒训练有素,很快追了上来,马夫弃车而逃,马儿也受惊狂奔,将我们甩了出来,我撞上一块石头,当即不省人事。”
千钧一发之际,崔璨为了保护少年不惜将自己摔得头破血流,车内的珠音琵琶和他悉心收藏的曲谱也未能幸免于难,随着四分五裂的马车一起散落各处,不翼而飞。
“我醒来时,少年已不见踪迹,我手脚皆被捆绑,正躺在悬崖边缘。那伙人应该是担心恶迹败露,一不做二不休,将我推下了悬崖以绝后患。”
竟然不是病逝,而是他杀!
云挽灵神情凝重起来,没想到崔璨之死背后还有一团迷云,怪不得他不便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里讨论此事。
崔璨说到此处停住,与云挽灵四目相对,略去了在冥府的细节,直接道:“我再次睁眼,是在一池湖水中,附近的村民好心将我打捞起来,还替我指路,让我重新找见了那座悬崖,我心存幻想,觉得少年可能还活着,想要去附近救他。”
“然后呢?”
“那少年已经死去多日,也是坠崖而亡,尸身掉落在一层岩缝里,极难找寻,可能是他奄奄一息时挣扎求生,自己爬着爬着,看不清前路,掉了进去……唉,也不知这位可怜的少年究竟因为什么惨遭毒手。”崔璨面露不忍,“我无能为力,最后能做的,就是将他的尸身收敛,就近入葬。”而他自己的尸骨则不知去向,许是被山林中的野兽叼走了吧,也好,至少没受恶人糟践。
褚昀恢复声音后依旧不苟言笑,能不说话就一定保持沉默,此时却破天荒回头发问:“那座悬崖可是药王谷的悬月断崖?”
崔璨仔细回忆,道:“是在药王谷中,但不知是不是褚公子口中的悬月断崖。”
云挽灵猛然想起自己在药王谷里惊心动魄的一夜,任穆等人当时就说自己在找“宝贝”,争论间还提到什么尸体,会不会那伙歹徒就是以他为首的四人?而那少年就是他们的目标!
“你可记得那几个凶手的相貌?为首者是不是有双阴鸷的细长隼目,声音好比……”云挽灵拍了下傻宝的马儿脑袋,它立即发出呕哑的回应,“好比这样吞了炭一样的粗砺?”
傻宝琢磨出这番人话并非夸奖,懊丧着脑袋迈动四蹄,云挽灵连忙抚摸他的脖子以表歉意。
崔璨翻倒记忆,兀自在脑海里辨认了一会儿,点头道:“确实如此,难道阿灵知道这几人是谁?”
“嗯,已经有数。这几人跟我的死也脱不开关系,真是恶贯满盈!”云挽灵咒骂几句,又问,“后来你报官了吗?柳长清知晓此案吗?”
她已经通过赵瑾儿将任穆的可疑之处旁敲侧击地传递给柳长清,若他早前经手过这桩匪夷所思的谋杀案,应该能有所觉悟,指不定已然探查出少年被害的原因。
云挽灵很好奇:任穆和虞明枫费尽力气寻找的“宝贝”究竟是什么,那位少年又是谁,怎会牵涉其中?
崔璨道:“报了,案件并未惊动到柳大人,且我掌握的线索太少,只知道少年衣服上绣了个‘朗’字,官府无论是查人还是查案,进展都十分缓慢而困难,我时日无多,不便耽搁太久,只能先行离开。希望在我走后,这案件能够水落石出吧。”
云挽灵睁圆了眼:“那少年约莫多大?”
“十六七岁。”
“他可还透露过什么吗?”
崔璨搜肠刮肚,终于补充了一点:“他央求我救他时,好像提到家中有一个年迈的婆婆和一个未及笄小妹要养活。”可惜少年当时受了伤,意识模糊昏沉,说出来的字不成句,语不成调,唯有这句话像是执念一样反反复复,终于让崔璨听了明白。
闻言,云挽灵脑中如鞭炮齐鸣,骤然炸亮了一瞬天际。她拿桂枝戳了戳褚昀的后背,道:“你听见了吗?”
褚昀应答:“……嗯。”
“你和我想的一样?”
“嗯。”
两人心照不宣。
那名命丧崖底的少年,极可能是仙湖村的冯阿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