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以为是天下掉馅饼,没想到是血光之灾。
他丧着脸,自认倒霉地将那把琵琶双手奉还,云挽灵接在自己手里,细细打量。
这琵琶果非凡物,通体流畅如云,梨态饱满,背部由整块紫檀木雕就,嵌有螺钿与琥珀,光色在夕阳下流动,交绘成枝条缠绕、栩栩绽放的紫薇花。琴弦用的是上好蚕丝,饶是云挽灵音律不通,信手一拨,弦音泠泠,古雅温润,也煞是好听。
“还不滚?等着去官府对簿公堂?”云挽灵恐吓一句,黑脸壮汉识相地跑了。
青衫男人走近,态度温和有礼,道:“还请姑娘将琵琶归还于我。”
云挽灵假意递过去,等男人伸手,她又收回来,笑道:“公子,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不感谢我吗?”
“姑娘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男人清俊的面容有点泛红,“只是,目下......囊中羞涩,尚无以为报。”
“啊,这样吗?”云挽灵好似惋惜不已,转而目露怀疑,“你这般捉襟见肘,不像这把琵琶的主人啊。这琵琶做工精致,似是古物,恐怕价值连城,你红口白牙就说是你的,我也不敢轻易信了。”
男人再次被质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解。他想,眼前的姑娘已经帮了自己,应该只是想确认物归原主而已,因此犹豫须臾,坦白交代道:“这琵琶是一位友人送我的礼物。方才我也没有说谎,我的确是在南下途中遭遇歹人,遗失了这把琵琶。这琵琶于我而言,意义非常,还请姑娘还给我。”
“若是不信,姑娘大可细看琴头之处,凤首左目之下有两枚小字,是为‘珠音’,常人一般难以发现。姑娘眼光独到、见多识广,不瞒你说,这确是一把前朝古物,且是前朝末代公主的珠音琵琶。”
他说得头头是道,云挽灵听完,眸光却暗了下来,指尖摩挲着那两枚小字,问:“如你所言,是有两个字。只是我很好奇,送你这份贵重礼物的,又是何人?”
男人皱眉道:“这是私事,不便告知,还请姑娘见谅。”说罢,他伸出手来,讨要的意味明显。
云挽灵努了努嘴,不再多问,将琵琶交还过去,指端无意间擦过了男人的手背。
冷冰冰的?
云挽灵若有所思。
“公子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随我一同找间客栈落脚,否则公子囊中羞涩,恐怕要露宿街头。”云挽灵猜到男人会拒绝,赶在他摇头之前说:“这琵琶看起来价值千金,你方才说要报答我,我也不要你报答多了,还我一金,如何?但要白纸黑字写下来,日后我好拿凭据去找你,哦对,还要包含今晚我给你出的那份食宿费。”
“你若是不同意,要么是想赖恩情,要么,就是心虚!想趁夜带着这琵琶跑路!”
男人抱着琵琶,叹息道:“好吧。”
云挽灵又道:“我姓林,公子可以唤我晚云。还未请教公子姓名呢。”
“在下姓杜,名随安。”
杜随安跟着云挽灵进了一家客栈。这客栈一楼做的酒食生意,他们正好在一块用晚饭了,云挽灵招呼跑堂给他们这桌上了坛酒,又不放心地提醒人家照顾好后院马厩里的傻宝,供它吃好喝好。
等菜上齐了,云挽灵斟酒道:“杜兄,相逢即是缘,今日你我二人一见如故,须得畅饮一番。放心,这酒算在我的账上。”
杜随安不善饮酒,可在恩人面前又不好推却,只得从命,于是云挽灵倒一杯,他喝一杯。
酒过三巡,杜随安晕晕乎乎,有些口齿不清:“林姑娘,我喝不下了......”
云挽灵笑吟吟道:“这才哪到哪,酒坛里还有一大半呢。刚才听掌柜的说,这酒是用碧江的水酿的,入口甘甜,回味醇烈,当之无愧的本地特色,你要错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话说,杜兄南下,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啊?”
杜随安没有防备:“在下自羲京而来,要往晋悦去。”
居然真给云挽灵胡编乱造时说对了,他从羲京来,往晋悦去。
太巧了。
“敢问杜兄做何营生?去晋悦所为何事?”
“不便告知……”
云挽灵又给杜随安灌了几杯酒,结果他醉得过头,已听不懂问题,礼貌也省了,通通答以硬邦邦的“无可奉告”。
为了阻止他烂醉成泥妨碍盘问,云挽灵从他手中夺回酒杯,趁机又碰到了他的手心。
这人喝了这么多酒,手心居然还是凉的。
不对劲,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云挽灵捏了下自己的脸,没有褚昀的易容术,她只能自己捣鼓,将皮肤抹黑一层,眉毛画粗画长,嘴巴鼻子也尽量修饰了,还像模像样点了几粒痣,原貌绝对不容易认出。因此,对面这位……应该以为自己只是个热心路人。
她看向已经伏在桌上的杜随安,这人醉晕了,一只手枕着脑袋,一只手还护着身旁失而复得的珠音琵琶,如斯珍重。
云挽灵卸了劝酒时的热情,眸光有些冷意。
这把珠音琵琶的主人,据她所知,是羲京仙籁阁第一乐师崔璨。
崔璨才貌双绝,这杜随安虽然长得顺眼,也就只有几分姿色而已,会不会弹琵琶都不一定,完全无法相比。
若是崔璨放心将珠音琵琶托付给他或送他为礼,两人必然是至交,而自己同崔璨友情亦笃,即便与杜随安素未谋面,也绝不可能从未听闻过他姓名。
况且,崔璨视这把琵琶为命,怎会轻易移交他人?除非他遭遇了什么变故,要么是迫不得已找了个姑且可信之人,要么就是……
云挽灵唤了杜随安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便麻溜地坐在他身边去。这长椅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两个人坐一块,距离看起来十分亲近。
她伸手探向他的颈间......
“客官,您一位啊,住店还是吃饭啊?”店外传来伙计迎客的声音。
“找人。”
云挽灵耳力敏锐,一听这声音像是被火舌燎到,抽手回来,“唰”一下起身要跑,可不远处两道目光钉子似地扎过来,把她钉在了原地,两条腿都不听使唤,要它们跑,它们仿佛笑嘻嘻等死。
“......”
伙计是个服务周到的人:“客官找人的话,可以说说那人长什么模样,小的可以帮您问问这儿的其他客人。”
“不必。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