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出现,连月光都偏爱他几许,仿若濯洗过的流光尽数披在他身上,衬得一张俊美无瑕的面庞如仙苑之花,高高在上,不可轻犯。
正是来找云挽灵的褚昀。
男人见状略有退意,云挽灵瞥他表情,顿时有种仗势欺人的爽感,抱胸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下面这人一出手,别说带上我,你一个人走不走得了都成问题。”
男人“哦”了一声,眉梢尽是邪魅之意,反唇相讥道:“你若是这么说,我倒偏要领略一下他的高招。待会看他满身是伤倒在地上,你可千万不要在我怀里哭鼻子。因为你哭得再凶,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你敢!”
云挽灵虽然与他交手几招,却还没摸准这人的武功水平,刚才那么说是因为她对褚昀的实力有信心,也是为了吓唬吓唬这人,让他知难而退,可谁知这人就爱迎难而上,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反过来威胁自己的话,光是想想画面,云挽灵就十二万分的不悦,这下也不假借他人之手了,她自己就要教训下对面这不自量力的臭小子!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招。
男人的注意力全在提防褚昀上,未料云挽灵先动手,他错身不及,面上黑巾被偷袭扯落,整张脸连同两只耳朵一下子全部暴露了出来。
什么东西鎏光熠熠?
云挽灵差点被闪瞎,定睛一看,脑中某根弦“铮”一下断了。”
她悚然地看向对面那人左右两耳各不相同的星月耳饰,再对应上这张五官深邃的异域脸,脑海里鬼一样窜出一句“我要是喜欢谁,天上的月亮也要摘下来献给她”。
殷献月?!
“云挽灵,你又阴我?”殷献月抱怨一句,不打算再耽搁时辰了,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他也要来阴的!主意拿定,他向云挽灵颈后挥斩手刀,准备趁其不备,将她劈晕带走。
褚昀怎会让他得手,转瞬之间,已经横亘在两人之间,如一堵高墙,将殷献月所有的招数都挡了回去。
他淡声道:“你找死。”
云挽灵还没看清,两人已经从屋顶上打到了屋顶下,从街这头打到了街那头,殷献月落入下风,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这时,夜里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边好像有动静,走,去看看!”
云挽灵站得高,看得也远,望见一支巡逻小队的火光陆陆续续朝这边赶来。
大事不妙,扶安官府里头认识她的人数不胜数,现在易容术失效,但凡给人认出来或者捉了回去,那都完犊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撤!
但云挽灵不敢大声喊,只得手作喇叭状,站在房檐上压着嗓子叫了一句:“褚昀,回来!”
远在街那头的褚昀当即停手,冷冷看了殷献月一眼,皱眉道:“离她远点。”
一转身,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云挽灵的方向而去。
殷献月抬手擦去唇边血迹,面色阴沉。他也听见了巡逻官兵的声音。大魏与无启近来正因一件大事交恶,内地原先准许无启人进入的条件就苛刻,当下更是一刀切,通关公牒也不管用,只要发现金瞳鬈发或发编金线者,统统驱逐出境,甚者还会被关入牢狱。只有晋悦作为重要的通商口岸依然开放着,成为无启人短暂的容身之地。
殷献月自知此地不可久留,他的外貌最是惹眼,一旦被官府的人看见,估计马上就会成为邀功的由头,扶安又是大魏重镇,捉了无启人一定会严加审问,难缠得很。
他不甘心地看向云挽灵和褚昀双双离开的背影,低骂了一声,还是往反方向跑了。
等云挽灵终于来到一条比较安全的偏街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褚昀跟在她身后,脸不红心不跳,没有一点儿事,她走得快,他就跟得快,她步子慢了下来,他也缓步徐行,一直不远不近。
“褚昀。”云挽灵忽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向褚昀,褚昀也一瞬不移地看向她,像是等待这道视线许久。
云挽灵道:“我打算去一趟晋悦城,你可不可以……”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借我点钱?”
两句话几乎同时掷地,“铿锵”一下,将两人都惊了一惊,彼此略带错愕地相顾,好半晌无言以对。
“……”
“……”
云挽灵抿了抿唇,垂眼道:“此事与你无关,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吧。”
褚昀当年的无妄之灾,已经可以确定不是她的命令,但绝对是受了她的牵连。有人要利用心疾谋害她的性命,势必要铲除为她医治心疾的褚昀。褚昀因为她,既担了与人苟且的骂名,又承受了肉-体上的痛苦,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平静顺遂的生活,结果她出现后,为了投胎转世硬要闯入他的生活,又给人搅得乱七八糟。自己也算是个衰神了,本来折腾到最后不得好死就算了,还将霉运带给了别人,实在太不仁义。
反正冥府里头孟婆也提点过她了,要是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不必让褚昀为她诵经超度。她此去晋悦,好好地将当年的事情调查清楚,不仅能为褚昀和自己报仇,还能一雪冤屈。
掐指算算,自己拢共能在阳世停留的日子只剩下六十一天,若是自己没能把握住机会手刃仇人,大不了再回来求褚昀超度,只要他平平安安活着在,自己进退有路。但他要跟着自己一起去,万一又陷入危险呢?自己死过一回,什么都不怕,他呢?他的一生还这么长,绝对不能拿来陪自己冒险。
褚昀不知道云挽灵心底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云挽灵说“与你无关”这四个字,为什么云挽灵的事与他无关?云挽灵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何况,他忍受不了云挽灵消失。
自从离开药王谷后,几乎每夜,他都会去云挽灵的房里查看三次,只有确认她还在,自己才能安心入睡。今夜,若不是他第三次去看她在不在,她是不是直接就被人带走了?那自己呢,要去哪里找她?
褚昀面无表情,无端地伸手扯了扯身侧一面酒旗的穗子,脚下还碾着片碎碗渣,默了良久,出声道:“我要去。否则,不借。”
云挽灵哭笑不得,他的威胁一点用都没有,他不肯借自己盘缠,她难道不会找赵瑾儿吗?再不济,郑盈盈收了那么大一锭金子,扣点边边角角匀给自己用也可以啊,反正路上条件艰苦一点而已,到了晋悦那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自己还会饿死不成?
但她当然不会交代这些后招来,只是想了一想,有必要和褚昀坦明些什么:“你这么聪明,又会医术,早就看出来我不是正常人了吧。不瞒你说,我确确实实死过一回了。”
褚昀听她承认,莫名有些不安,视线落在她手背两个黑黑的小洞上,眉头一皱,继续听她说着:“但我的死另有隐情,我重回人间,就是为了一个真相。生前很多事我不大记得了,但辛苦你这段时间的照料,如今看你过得很好,我真心替你高兴,希望你不要因为过去我们之间的……关系而想太多。你愿意帮我,心意我领了,但我决意一个人出发,不想再亏欠你太多,要不然……还不起了。希望我离开后,你也能回归正常的生活。”
认真听云挽灵说完,褚昀才抬起了她的手,盯着伤口问道:“疼吗?”他说着,已经准备要替她包扎。
云挽灵连忙将手抽回来,她自觉说得很清楚了,但面对褚昀刻意的回避,她只能狠下心:“褚昀,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我们各奔东西吧,我不缠着你了,你也别记挂我了,你就当我死……”
她的话断在嘴边,褚昀泛着红光的眼睛凝视着她,让她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了。
“不准再说这个字。”褚昀将她飘着丝丝青气的伤口包扎好,稍一用力,将人拉到身前,环上她的腰。
“带我走。”他埋在她颈间道,“我什么也不要你还。”
次日,临出发前,云挽灵与哭哭啼啼的郑盈盈和一副女行千里父担忧的老掌柜正式道了别,她还打算去一趟尚府找赵瑾儿讲几句体己话,顺道在那里用个午膳。
褚昀暂时留在医馆,负责检查两人的行囊,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他检查得很仔细,虽然之前在云府时,云挽灵经常带他出行,但长途跋涉去另一座城市还是前所未有的,因此他十分上心。
他将云挽灵的衣服首饰全部收拾妥帖,连搭配的方式都考虑在内,本来觉得万无一失了,想了想入秋寒后,冬日的袄子是不是也该带上一两件,不然路上云挽灵着凉怎么办?
褚昀看着已经满满当当的行囊有些犯愁,好像里面塞不下了,再看另一个小包裹,里面放了他提前买好的栗子酥和荷花酥,他怕云挽灵路上饿了或者犯馋。一番思量,这小包裹也是不堪大用。
褚昀坐在床上想了又想,最终认为把钱带够就行,金子银子他有的是,如果云挽灵需要保暖的衣服,他直接买了布料让人量身定做就可以。
终于万事俱备,褚昀没有其他要做的,便乖乖坐在云挽灵的床上等她回来。
这一等,竟从早上等到了黄昏。
夜里赶路诸多不便,两人原本说好要趁天明启程,怎么云挽灵还没有回来?她又去见了其他人吗?还是回来时被什么耽搁住了?
褚昀隐隐不安,打算把东西直接带上,驱马直接到尚府门外等云挽灵,若她说今日走,他们就夜行,她说不急明日再走,他们就明早启程,总之,全听她的。
马蹄停在尚府外,褚昀正好遇上一辆车驾准备起行,他认出来这是赵瑾儿的车驾。
“挽灵呢?”他隔着车帘对赵瑾儿发问。
车帘似乎抖了一下。旁边一个丫鬟不经事,耳朵也不太灵光,应答道:“你说晚云姑娘吗?她今日和少夫人吃过午饭就走了呀。”
褚昀微微一愣,随后没有任何废话,调转马头朝着城门方向。赵瑾儿本来要去云府赴宴,借机将云挽灵嘱咐她的话传达给柳长清,但她没有着急走,也是在等褚昀来,她知道这人一定会来问。
赵瑾儿没有露面,依旧隔着车帘与褚昀对话:“你知道阿灵是一个比谁都固执的人,也是一个比谁都仗义的人。她既然不想连累你,肯定是想明白了的,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你何必留她?不如尊重她的选择。”
褚昀摇了摇头,道:“我从不留她。” 但是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赵瑾儿撩开帘子看向车外时,褚昀的身影已经缩小成一个点。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不对,比云挽灵更固执的人的有,就是褚昀,但她也不知道,这事是好是坏……阴阳相隔,两人之间,似乎注定了会是兰因絮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