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信其清贞,还望诸位慎言,若此后再有类似流言风声,莫怪柳某不仁。”
云挽灵被他的话一惊,转头问赵瑾儿:“他什么意思?”
赵瑾儿疑道:“云大人先前当众宣布了你与柳公子的婚期,定在今年中秋前后,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云大人是问过你的。”
云挽灵如梦初醒,咬牙道:“我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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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的人已经抓住了,是自在天楼的一个伶人。她的全部身家在大火中烧光,走投无路下决定替人投毒。毒是别人给她的,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谁指使的?”云挽灵追问。
“她若是知道对方是谁,这幕后主使我也早就抓出来了。”云瑛皱眉看她,“可以肯定的是,此人的目的之一就是报复你,再就是想毁了这桩联姻。我早提醒过你,做事要沉得住气,要有耐心,要够谨慎,你看看这自在天一案给你自己带来了多少危险?”
“投毒一事我会继续调查清楚,你不必再管,但此后你的吃穿用度都要先受一番严格盘查,不能再让人钻了空子。”
云挽灵不予置否,难得没有反驳。
即便她在五日前的生辰宴上身中情毒的事情知者甚少,但所谓“刺史之女幽会江湖情郎”的秘闻还是不胫而走,成了近来街头巷尾议论不休的热闻。
云瑛对此十分不满:“另外,你最好赶紧将自己不明不白的关系都断干净,长清是个好孩子,至今都在处处维护你的名声,你不可辜负他的心意。”
云挽灵这才抬眼:“说到这,我倒是要问问,柳长清和我的婚事你为什么先斩后奏?我何时答应过与他成亲?”
此时书房内只有母女二人,云瑛背过身,捏了捏疲惫的眉心,低头时像是身形佝偻了一瞬。
她道:“阿芊病逝了。”
云挽灵微微瞪大了双眼。
难怪柳长清从羲京回来那日失魂落魄,原来竟是他母亲黎芊病逝了……他把自己抱回房后也迟迟不肯离开,云挽灵一边吃面一边观察他,还以为他腮边的泪痕是自己的错觉……该死,她那天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将糟糕的情绪全部宣泄在他面前了呢!
“长清才受了朝廷任命,刚在扶安谋得官职,仕途明朗,柳家不想看他守孝三年错过晋升时机,于是对外声称阿芊卧病在床,丧讯按而不发,只让长清回去瞧了最后一眼,又匆匆把人赶来扶安。”话至此处,云瑛声音已经哽咽,她极少露出脆弱柔软的情绪,除非伤心到了极处。
云挽灵知道黎芊与云瑛是莫逆之交,记忆里,黎芊是位仙姿玉貌的美人,待人温婉和善,自己少时每每惹了云瑛生气,若是秦颂之不在,总是她在其中劝解,云瑛再大的火气,一旦遇上她如水的性子,转眼就熄灭。
奈何人世不怜,红颜薄命。
云瑛敛了伤情,继续道:“阿芊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清,知儿莫若母,她知道长清自小就喜欢你,所以在遗信里写了,希望能在天上见证你们二人修成正果。”
“什么……”云挽灵怎敢置信,她一直以为柳长清最讨厌她张扬的性格和浮夸的作风,能入他眼的必然是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他平时对待自己也是严厉而疏远的,因此自己后来颇有自知之明地同他保持距离,连话不曾多说过十句……
柳长清怎么会是喜欢她的呢?
“可是我对他无意……”云挽灵摇头道,“就算结为夫妻,我们两人也不会幸福。”
“何况,坊间传闻也不全是假的,柳长清被蒙在鼓里娶了我,这对他来说公平吗?”
云瑛意味深长地看了云挽灵一眼,道破:“你当真以为长清不知晓此事?”
云挽灵被问住了。可若是柳长清知道此事还坚持要娶她,这份感情她就更加无法回应了,既然从一开始两人的感情就不对等,那何必让柳长清受下这样的委屈?他年纪尚轻,前途无量,日后找到了两情相悦的姑娘再缔结连理,不比当下与自己将就更好吗?
于是,她斩钉截铁地拒绝:“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门外,柳长清本来有事禀报云瑛,但闻此言,求见的话断在了唇边。
他踟蹰片刻,按在剑柄上的指骨发白,孤身而立的背影显出几分萧瑟,那日在自在天楼为了保护云挽灵留下的烧伤似乎开始隐隐作痛……
可她都不曾过问自己一次,只是命人送了药来。
柳长清蓦然自嘲一笑,转身离开,仓皇得像逃。
云瑛没有着急回答云挽灵,她负手而立,缄默了许久,久到云挽灵已经起身,准备迎接这次的不欢而散,她才终于松口:“你还记得去年与巡察使一道从羲京来的陈公公吗?”
“你可知道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
这场对话以云挽灵一句无可奈何、半嘲半讽的评价作为结尾,她直呼云瑛大名,失笑道:“你真是,老娘和女儿一起算计。”
云瑛目光幽深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她知道,云挽灵最后会答应她的。
云挽灵在离开云瑛的书房后,没有直接回房休息,而是去了西苑,她已五日未见褚昀。自己之前承诺说要对他负责,恐怕也得先食言了。
虽然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他,但她现在就想远远地看他一眼,似乎这样才能安心。
她一步步走到了熟悉的厢房前。
眼前的厢房落了锁,三把重锁。
屋外洒扫得十分干净,像从未有人涉足。
这意味着这间房已经无人居住……
云挽灵双腿如灌铅,走不动,也不敢再往前。
她手心发凉,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像一叶孤舟行入茫茫大雪里,空旷无人的湖面,连回音都是虚幻。
大雪。她想到了扶安去年的大雪。
那种似曾相识的恐惧和迷惘裹挟而来,就像冰冷无情的大雪,将她从头到脚淹没,凝固了她的呼吸和心跳。她惊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筋骨深处剥离,连接处的千丝万缕在一瞬间被统统斩断,断得毫无预兆,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她呆立原地,怔怔自问:“人呢。”
有个小厮不知从哪里出现,恭敬地唤了一声小姐,云挽灵仿佛没有听见。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轻飘飘的信纸递了过去,道:“褚医师听闻小姐要与柳公子成亲,前日留下封书信就离开了。”
云挽灵这才意识到有人说话,她僵硬地接过那封单薄的信,展开一看,确实是褚昀的字迹,清隽飘逸,她不会认错。
可这些字看在眼里,怎么个个诛心?
他只留下了这些祝福她新婚的话语吗?只是几句良缘永结、琴瑟合鸣吗?
她摩挲着信上最后四个字“一别两宽”,一点湿润未干的墨迹蹭上她的指尖。
一旁的小厮见状微微色变,可惜云挽灵神思不属,没有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心虚。
若她认真看一眼身旁送信的小厮,便能发现他就是上次没有及时通报褚昀失踪的人,还被她责训失职,跪在雪地上向她求饶过,最后是被虞明夷放走了。
“他没有再说其他什么?”
“没有。”
“你退下吧。”云挽灵将信折好,收在袖中,她走到落锁的厢门前,将手心贴了上去,喃喃自语道:“早该知道留不住你……”
两个月后。
柳长清陪云挽灵去了一趟南郊的浮云寺祈福,她自褚昀离开后一直恹恹不乐,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医官说她思虑过重,应该多出门散散心。
两人便借求福祛病的机会,在清幽宁静的浮云山隐居了半月,今日才回。
云挽灵以前出门都是自己骑马,但柳长清认为她现在身子骨虚弱,不宜颠簸,坐香车更加舒适。云挽灵在这些小事上懒得争辩,索性全部都听柳长清安排,由他驾车,她便在车里睡得昏天黑地。
这边柳长清停下马车,将缰绳递给从云府出来迎接两人的家仆,自己来到车窗前轻轻扣了叩外壁,温声道:“挽灵,我们到了。”
云挽灵支开车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柳长清见她一副没睡饱的样子,哄道:“回家再睡。我抱你下来。”
“我自己可以,没那么柔弱。”云挽灵摆摆手,直接跳下车来,伸了个懒腰。
柳长清也不见怪,悻悻收回双臂。在浮云山半个月的单独相处中,他已经被云挽灵拒绝过很多次,脾气都磨得温和了不少。
“这次回来,倘若瑛姨再问及婚事……”
云瑛让两人单独去浮云上住上一段时间,其目的昭然若揭。
云挽灵心知肚明,但迟迟没给柳长清准确答复,婚期原定在中秋前后,事到如今也是避无可避了。
她叹息一声,逆着刺眼的日光看向柳长清,在他炙热的视线下又不知该怎么宣布自己的决定比较好,左右纠结了一下,最后伸手搭在他坚实的肩头拍了拍,郑重道:“我们成亲吧。”
闻言,柳长清惊喜万分,一反平日稳重的作风,不顾路上行人众多,也不顾云挽灵的推拒,抱着她连转了几圈,高高抛起又接入怀里,像是孩童得了世上最珍贵的礼物,幼稚不已地庆祝着,向外人洋洋炫耀。
云挽灵沧桑一笑,随他去了。
只是这幅美好的画面落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成了最残酷的凌迟,明明看了会痛,却还是挪不动脚步。
褚昀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来来往往的身影将他淹没其中,他得以不必躲藏地远远望向两人,自作自受般让刀子剜在心口,一下又一下,直到彻底将心剜空,可空荡的痛感依旧没有消失,只变得更加折磨。
他的右腿才刚刚恢复。重伤卧榻,养了两个月,今日能够下地行走的那一刻,他想到的竟然是慢慢走过来,这样可以远远地看一眼云挽灵。
他失去了声音,原本也想过若能面对面见到她,他要在她手心里写下质问,问她真的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吗?派人将他毒哑,还将右腿生生打断。
可其实,他不相信她会这么做。
他只是想借质问听云挽灵说话,想她能够心疼地看着自己,说“一切不是她做的”。
可现在任何答案都已没有意义,他看着怀中的栗子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自取其辱。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准备见她前,要买她最爱吃的栗子酥。
他已经在观音庙里等待过一次渺茫的希望,等到希望彻底在绝望中销声匿迹。那天,其实只要云挽灵出现,无论真情还是假意,他就可以毫不争气地忘记深入骨缝的痛意,忘记失去的声音,忘记一切屈辱的伤害,他甚至可以就那样狼狈地死在破庙里。
只要云挽灵出现……
可云挽灵终归没有出现,那一夜根本不是云挽灵说要带他回家的风雪夜,从始至终,没有人会来,他只能孤身一人,在绝望里等待死亡。
他浑身是血,躺在冰凉肮脏的地面,双眼正对那尊破损的观音趺坐像,意识逐渐涣散,气息仿若游丝,在陷入无尽黑暗前,他在心里默念,像设下一个诅咒,一个不见不休的诅咒。
云挽灵……挽灵……
至少死后,让我见见你……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