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灵故意将椅子拉出一声响鼻音,不算顺从地坐了下来。
一筷子将鱼脍送入口中,果然清甜软嫩。她本是喜欢鱼脍的,若非这是虞明夷的手笔,而她就要逆着这人不给脸色,这盘鱼脍早就在她腹中安躺了。
云瑛继续道:“长清与你知根知底,你与他家世也相当......”
云挽灵打断她:“所以你是想要云柳两家联姻,就像当年你选择虞家一样?”
云瑛秀眉微蹙:“阿灵,这不同......”
云挽灵直直地看她:“有何不同?”
云瑛哑言,眸色一沉,带了些质问的态度:“莫不是,你喜欢褚昀?”
“对,我喜欢他。”
云挽灵答得直截了当,反而将云瑛弄得措手不及。
“他只是个云游的野医,你与他相处不过几个月,怎么谈喜欢?”云瑛驳她。
云挽灵呛她:“你与虞明夷相识不过半年,怎么谈婚嫁?”
母女两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云挽灵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寝房,她站在西院外掏出一面小铜镜,照着理了理发髻,又将一脸的不愉快掩盖住,自以为天衣无缝。
她叩响了褚昀的房门,未及须臾,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里面缓步而出,似是等待已久。
淡淡的药草香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晕开,温润而微微泛苦。这味道与云府格格不入,却让云挽灵的心湖渐渐平静下来,至少褚昀始终置身事外,与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无关,云挽灵与他待在一起,不会纠结太多,亦不会烦心太过。
褚昀见了她,润玉般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云挽灵背过手绞着衣袖,目光灼灼地问他:“今夜城中会放烟花,我知道府里哪里的视野最佳,你要一起吗?”
她又解释了句:“今夜是除夕,人们一般会在晚上守岁。”
“也不知道你在山里有没有这样的习惯。”
褚昀在山中隐居时当然没有这样的习惯,而且师傅不在身边时,他甚至从不过年,因为繁琐。
药王谷四周皆是巍峨山壁,他也看不见扶安城里的烟火,但他本身对此类嘈杂或眼花缭乱的事物也是意兴阑珊,基本避而远之。
云挽灵见他没说话,以为是婉拒,又打算使用自己惯用的连招,涎皮赖脸地求他。
但褚昀点头道:“好。一起看。”
云挽灵展颜一笑,眉眼弯作两轮弦月,她领着褚昀来到云府书阁楼顶。
两人来的恰是时候,只听远处一声冲天的响动,在熙攘的欢呼声中,一朵绚烂盛大的烟花在夜幕中凌空绽放,此夜低垂的熠熠星河全作了它的陪衬。
流霞斑斓,将云挽灵的面庞映得金红,笑意浅浅如一池凝夕的春水,柔中带艳,媚而明和。
她趁着一花才落一花未起的间隙,问褚昀:“你考虑过留在扶安吗?”
褚昀看着她,未落尽的花火缀在她眼底,将双眸衬如赪玉,他缓缓道:“我在想。”
“既然没有想好,那你就别急着明年开春启程吧。你可以留在扶安城里任何一家医馆,凭你的医术,无需太久,就能成为扶安数一数二的名医。”
“而且,扶安有很多好玩的事你都还没有尝试过,比如端午赛舟、春日蹴鞠,还有各种庙会。”
云挽灵念念不休,褚昀忽然道:“你是因为我要走,所以不开心吗?”
“我哪有不开心。”云挽灵扯开笑意。
若在以往,褚昀便会到此为止,既不拆穿又不承话。
但他这次很好奇:“又或是,上次你还没消气,所以不开心。”
云挽灵佯嗔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褚昀淡淡道:“那你告诉我原因,我想听。”
夜空中又点亮了几朵烟花,簇簇相拥,将屋檐上还没消融的雪尾照出秾丽的胭脂色,云挽灵双颊浮现的红晕也被巧妙地掩饰住。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同你无关。等我将事情解决,我再把可喜可贺的结果分享给你,如何?”
褚昀垂下羽睫,白皙的面上落下两片灰灰的阴影,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将云挽灵的话默念了一遍,喃喃道:“与我无关吗?”
“我有东西给你。”
褚昀的思绪被拉回,眼前出现了一张微鼓的红色纸封,上面还写着他的名字。
云挽灵见他疑惑,笑吟吟解释道:“这是压祟的红包,你今夜睡觉前将这个放在枕头底下,来年便会万事顺遂。”
褚昀显然不信。
“里面塞的都是铜钱,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钱是用来贿赂那些鬼祟的,他们拿了你的钱就不会追着你欺负了,更不会趁你熟睡,大晚上跑到你房里来摸你脑袋,将你变傻哈哈哈。”云挽灵说得头头是道,见褚昀皱眉半信半疑,乐得捂腹大笑。
今夜的烟火将尽,两人跃下书阁,并肩走到府里唯一一株没被大雪压垮的梅花树下,准备作别。
云挽灵斟酌措辞斟酌了半天,最后只道了句:“晚安。”
褚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将手中的红纸封翻转了一个面,上面的香墨气味如同这株梅花,馥郁悠长,带着春意萌动的暖。
写着:
岁岁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