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一把吃得油亮的嘴,起身拖来一鼓囊囊的皮袋往几人围坐的中心一扔,拍拍手得意道:“想吃什么有什么。”
云挽灵仰面看着他,尚怀春冲她挤眉弄眼,哼声道:“自然少不了你的栗子酥。”
“尚大公子真是风流倜傥、慷慨大方、乐善好施。”云挽灵从各色美食里头挑出了栗子酥,一口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夸了尚怀春几句,将他乐得满面春风。
“你尝尝,这家的栗子酥特别好吃,比羲京仙籁阁的还要好吃。”
褚昀只听说过羲京是大魏国都,未曾去过,自然不知什么仙籁阁,他捻了一块细细品尝起来,在云挽灵期许的目光下点头道:“好吃。”
或许是这栗子酥于他而言有些甜腻,竟吃得他喉咙略微发痒,但云挽灵一直看着他,他想了想,还是忍住这点不适全部吃下了。
尚怀春将啃得只剩骨头的兔腿丢出帐外,蹲下身神秘兮兮地对着众人道:“其实,我还带了好东西来。”
赵珩道:“你就别打谜语了,赶紧拿出来吧。”
“赶紧的。”云挽灵也催促。
尚怀春自讨没趣:“你们这些猴急的真没意思。”
他转身又提来三只黑色陶罐,罐口封着泥,赵珩一眼认出这是宝玉楼的窖藏佳酿“玉露酿”,扶安城里一等一的好酒,他只有幸尝过一次。
“宝玉楼的玉露酿!酒香馥郁,味道甘醇,堪称人间的玉液琼浆,我好不容易搞来的,尝尝?”
坛启飘香,云挽灵被浓郁的酒香吸引,连栗子酥都不吃了。
他们这几人很少饮酒,家里管得严格,尤其她天生心疾,整个云府几乎都禁酒,只有设宴招待客人时才会提前购置。
云挽灵惜命,从小滴酒不沾,唯一一次饮酒还是一年前她生日那天,因为云瑛不顾她的反对和虞明夷成亲,她为了气云瑛,在大操大办的生日宴当天独自出逃去了晋悦,在晋悦城的千舫宴会上玩得不亦乐乎,醉得更是昏天黑地。
话说那时她喝得酩酊大醉也无事发生,为何回了扶安不久,这心疾时隔几年又复发了,奇也怪哉!莫不是这扶安城克她?
“来来来,尝尝!”尚怀春将开封的玉露酿分别递给了云挽灵和赵珩,捧着剩下一坛对赵瑾儿殷勤地道:“瑾儿你先喝。”
赵瑾儿无语道:“我和阿灵分喝一坛。”
云挽灵懒得去瞧尚怀春那副少年怀春的便宜样,端起酒坛就要先品尝一口。
冰凉的酒液接触舌尖的瞬间激起一阵辛辣的甜,诱人至极。
好喝!
她敞开喉咙,仰头正欲痛饮一番,岂料突然横来的一只手截住了酒坛。
云挽灵欲求不满地转头,不知是淋雨着了凉,还是帐里有些闷,褚昀的脸色很难看。
“别喝酒,小心发病。”
“我就尝一点。”
“别喝。”褚昀声色微哑。
云挽灵眼珠一转,挨近他些,笑吟吟道:“你是关心我吗?”
褚昀莫名烦躁:“别过来。”
他松了松自己的衣领,试图让钻入帐中那湿气重重的凉风将浑身灼热吹散几许,可惜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他不该吃那块栗子酥。
“你怎么了?”云挽灵发觉不对劲,将手背覆在他的额头上,“是不是发烧了?”
褚昀将她的手拿开,在自己怀中翻找一阵,什么也没有......他忘了这衣服是今早虞明夷命人送来的,不是他随身带药的常服。
“过敏,不严重,我去休息一下。”褚昀闷声解释了几句,起身向帐中的一张矮床走去。
云挽灵见他脚步轻浮,身形跌撞,哪里放心得下,丢下一句“你们喝尽兴”,紧跟了过去。
“哎,阿灵!他要休息就让他去呗,这么大个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尚怀春已经有点醉意,他不懂褚昀分明滴酒未沾,装虚弱给谁看呢?简直是来搅兴致的。
赵瑾儿暗道尚怀春这人真不开窍,又在他后脑勺轻敲一记,悄悄道:“你看不出来阿灵很关心他吗?”
“啊?他竟然敢肖想阿灵?这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赵瑾儿:“......”褚昀肖不肖想阿灵她不知道,但阿灵肖想褚昀很明显。
她与赵珩相视一眼,默契地摇头叹息,他们原本还在计划要灌醉这个褚昀,为云挽灵推波助澜一把,现在计划落空,只能看他俩自己的造化了。
云挽灵心底也有过这个主意,她想看看这个云淡风轻、一派正经的褚昀喝醉后会吐出什么话来。
她可没对谁产生过这般强烈的好奇心。
但她现在可不能乘人之危。
褚昀合衣躺在矮床上,雪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红点,从耳后一直蔓延至修颀的脖颈,他的头发还散着湿气,衣物也是半干,云挽灵摸了摸他的手,凉如寒冰,试着喊他的名字,他只能晕晕乎乎地“嗯”几声,看来除了过敏,褚昀还发了烧。
外面暴雨如注,今夜赶回扶安肯定是不能的,云挽灵叫来赵珩帮忙给褚昀换上一套干爽的备用衣物,又在床边架了火盆,苍山昼夜温差悬殊,夜间霜寒深重,她担心褚昀冻坏。
折腾到半晚,褚昀终于退烧,身上的红点也渐渐消失,云挽灵拧了温水浸过的帕子为他细细拭去冷汗。
她的动作轻慢小心,借着炭盆的火光,视线又忍不住打量起这张玉雕般漂亮的脸,一枚小痣安静地缀在眼下,如点睛之墨。
此时其他人都歇下了,苍山夜寂,除了喝醉的尚怀春打着低低的呼噜,以及帐外密密麻麻敲得人心四处漏风的暴雨,云挽灵唯一能听见的是火苗声。
几粒熠熠的火星扬在空中,亮一下,灭一下。
她将帕子扔回水盆,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儿,最后认命似地一咬牙,飞速俯身想要蜻蜓点水地在褚昀额间落下一吻。
“喝药......”
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从褚昀薄唇间溢出,轻如呢喃,却把作贼心虚的云挽灵吓得不轻,她手脚一软,差点砸在褚昀身上,于是乎急忙悬崖勒马,结果后退时一脚踩进水盆,将自己摔得两脚朝天、眼冒金星。
她忍住痛呼,在心底恨恨道:色令智昏!美色误人!
云挽灵爬起来,凑到床边,见褚昀还没醒,立时又计上心头。
她压低了声音问:“谁喝药?”
“......你……”
昏睡成这样都不忘提醒自己喝药,云挽灵忍不住想:他只是个大夫而已,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好?虽然他常常拒绝自己,可到头来还是千依百顺,每一次都会满足自己的要求。
这一切如果只是为了医治她的心疾……
那他未免对自己的病太上心。
“褚昀,你是不是......”
“喜欢我?”这话一出口,云挽灵登时羞耻得不行,她红着脸抓耳挠腮,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巴像酒坛一样用泥封住,但挣扎片刻,她还是直勾勾盯向褚昀,想看看他的反应。
“不......”
云挽灵的脸色由红转青。
“不要闹......喝药......”褚昀眉心微蹙,话说得断断续续,云挽灵却听得明明白白。
她再问一遍:“你对我有没有点意思?”
褚昀缓缓打开一条眼缝,又沉沉地合住......
他迷迷糊糊地回应……回以摇头。
还摇了两次!
“气煞我也!”
“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呢!”
“枉我照顾你一晚上!”云挽灵气得要将那水盆踢飞,但还是怕动静太大把所有人都吵醒。
她只能憋屈地对着空气一通拳打脚踢,犹觉不够泄愤,于是又使坏地将褚昀的头发编成两根长辫,然后打了个死结,道:“有你后悔的!”
“阿灵。”
赵珩在黑暗中蓦地唤了云挽灵一声。
云挽灵借着火光看他走来,疑道:“你还没睡?”
“我有话和你说。”